洛塵的鞋底再次陷入溼泥,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停下,依舊盯著前方那根只有他能感知到的靈力細絲。它還在,微弱卻未斷,像一根懸在虛空中的線,牽引著他們往迷霧深處走。婉清的氣息貼得很近,幾乎能感覺到她面紗下呼吸的節奏。蕭寒落在左後方,雷弧偶爾在掌心跳動一下,照亮他半邊紫發,旋即又熄滅。
走了不知多久,四周依舊灰白一片,連時間都像是被霧氣吸走了。就在這時,前方樹影間忽然晃出一個人形。
洛塵腳步一頓。
那人影穿著殘破的月白長衫,背對著他們,站在一株枯樹下。身形瘦削,銀髮垂肩,和他自己一模一樣。可那衣服上的裂口位置——正是十二歲那年家族覆滅之夜,他躲在祠堂樑上時被橫樑木刺劃破的地方。
他沒動,也沒出聲。他知道這不是真的。可心跳還是重了一拍。
婉清突然低哼了一聲,右手猛地按住冰魄劍柄,左腳向後退了半步。她視線死死盯住左側霧中——那裡不知何時浮現出數道黑影,披著玄陰宗長老袍,手中託著血盆,盆裡泛著幽藍寒光的丹丸正緩緩旋轉。其中一人抬起頭,面無五官,只有一張嘴,開口時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聖女迴歸,該續煉第九爐冰魄丹了。”
她的呼吸亂了半瞬。
蕭寒那邊則爆出一聲悶響。一道雷弧不受控地炸開,劈在右側一棵古樹上,樹幹瞬間焦黑斷裂。他雙目赤紅,盯著前方地面——那裡躺著一個少女,身穿紫霄宮弟子服,胸口插著半截斷劍,手腕上繫著一條褪色紅繩。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手指抽搐著握緊葫蘆。
“別看。”洛塵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傳入兩人耳中,“那是假的。”
他自己也沒敢多看第二眼。剛才那一幕已經在他腦中揮之不去——火光沖天的家族祠堂,親人倒在血泊裡,而他只能蜷縮在樑上,聽著族老嘶吼著“錦鯉體質者當祭香爐”。那是他藏了十年的夢魘,從不敢對任何人提。
他強迫自己低頭,盯住腳下的泥地。溼泥裡有腐葉的碎屑,還有他們三人剛剛踩出的足印。這是真的。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痛感真實。他再抬頭,目光鎖定前方一棵歪頸古樹,樹皮皸裂,枝幹扭曲朝右。他就盯著那棵樹,不移開,也不眨眼。
“穩住。”他又說了一句,這次是對著身後兩人,“眼前的東西不是實的,是霧裡生出來的影子。”
婉清的手還搭在劍柄上,但她已不再後退。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面紗下的呼吸漸漸平復。她沒拔劍,也沒說話,只是將重心前移,重新靠向洛塵身後一步的位置。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那些人不會追來。她早已斬斷歸路。
可蕭寒仍跪在地上,單膝撐地,額頭冒汗。雷弧在他周身亂竄,像失控的蛇。他喉嚨裡發出低吼,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搏鬥。他看見師妹抬手,指尖沾血,在空中寫下兩個字:救我。然後她的身體開始下沉,沉入一片猩紅血海,水面翻湧著黑色符文。
“不是真的……”他咬牙,聲音沙啞。
洛塵沒回頭看他,也不敢分神。他知道一旦自己動搖,整個隊伍就會徹底散掉。他只能站在這裡,做那個不動的錨點。他繼續盯著那棵歪頸樹,嘴裡重複著最簡單的話:“腳下的泥是真的,手裡的傷是真的,我們還在往前走,別的都是虛的。”
霧氣依舊濃重,五步之外仍是混沌。那三道幻影並未消失,只是靜止在原地,像三幅掛在空中的畫。洛塵沒再看它們一眼。他抬起一隻腳,緩緩邁出一步,鞋底壓進溼泥,發出熟悉的咯吱聲。
婉清跟著動了,腳步輕而穩。她沒看左右,也沒回頭,只盯著洛塵的背影。
蕭寒仍在原地,膝蓋未起,雷弧在掌心劇烈震顫,隨時可能炸開。他的眼睛還望著血海的方向,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
洛塵邁出第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