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明指了指龍王溝深處:“那地方,原來沒名字,也沒有人煙,四面都是刀削一樣的懸崖,只有一條漢江的支流能通進去。”
“可是,河道險啊,尤其是入口那兒,有個大漩渦,水急浪大,月月翻船死人!”
“流星鎮是後來取的,我們是大明的子明,日月為明,皇漢為星,既是子民,又是流民,就自稱流星了!”
“可也正是因為那地方,外人進不去,裡頭的人,想出來也難。”
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就憑著這天險,我們那支逃難的明人後裔,才躲過了清朝兩百多年的搜捕、奴役、盤剝……算是保住了一點血脈和傳統。”
李向陽聽得心頭一陣顫動,他自然懂那段歷史的,他也知道,這其實是內心深處的血脈共鳴!
只是他沒想到,在這秦嶺深處,竟藏著這樣一段血跡斑斑、掙扎求存的歷史!
他的心中也湧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清朝亡了以後,日子按理該好了。”周懷明嘆了口氣。
“可那地方,實在是與世隔絕。後來大家夥兒咬牙,用最原始的辦法,在懸崖上硬生生鑿出一條羊腸道,勉強能過人。
“可那路,貼著峭壁,腳下就是幾十丈深的河谷,風大點都能把人刮下去。這麼多年,為走那條路摔死的人,不比當年翻船死的少……”
“後來……我們定了個規矩!凡是家裡少於兩個子女的男丁,不允許出山!”
“就沒想過搬出來?”李向陽問。
“咋沒想?”周懷明搖頭,“往哪搬?這秦巴山區,但凡能種點莊稼的平地,早就有主了。”
“我們一整個鎮子,一千多口人,搬出來住哪?吃啥?土地是莊稼人的命根子,沒地,就是無根的浮萍。”
他抹了把臉,繼續道:“後來,大概是六十年代吧,鎮上的青壯年不服輸,發誓要闖一條生路出來!”
“他們選了鎮子後面看起來最薄的一座山,用鐵釺、錘子,一點一點地鑿,用了整整二十四年……硬是鑿通了一條隧道!”
說到這,周懷明眼裡有了點亮光:
“從隧道出來,再翻山越嶺走上五六十里,就能到你們這條溝。我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從溝裡往外修,能不能修出一條……哪怕能走牛車的路也行。”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幾個同伴,“可這一路看下來,難啊!光是溝裡這段,深澗、陡坡、亂石灘……工程太大了。光靠我們鎮,怕是這輩子都不好實現。”
這話,聽得李向陽一陣心潮澎湃。
三百年的隔絕,十幾代人用血淚和生命守護的傳承,一條二十幾年手工鑿出的隧道……
這不僅僅是一條路,這是一支族群掙扎著想要重新擁抱世界的渴望。
“周叔,你是說,你們把明朝的風俗和文化都保留了下來?”一絲靈感突然在他腦海中閃現。
“對!清朝統治期間,我們除了把幾個族人偽裝成和尚道士,去滿城買一些它們對外出售的女子外,並未和外界接觸,這麼多年一直保留著明朝的禮俗規制!”周懷明朗聲答道,臉上帶著幾分驕傲。
“好!”李向陽點了點頭。
隨即,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臉鄭重地看著周懷明,“這條路,不能只靠你們修。”
周懷明一愣,抬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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