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驚瀾再起
楊延昭那份詳陳邊患未已、懇請朝廷繼續支援的奏章,如同石沉大海,在送往汴梁後並未激起預期的回應。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來自朝廷,看似尋常卻暗藏機鋒的文書。
先是三司以“國庫支用浩繁,需加核驗”為由,派出了一個新的審計班子,進駐北疆,要求核查近年所有軍費開支、糧餉賬目,其細緻程度遠超以往,帶著一種不查出問題不罷休的架勢。
緊接著,樞密院下文,以“優撫邊軍久戍之苦”為名,再次提出了一個規模更大的將領輪換方案,名單上赫然包括了石普、李士彬等西線核心將領,甚至還有楊延訓麾下“掠火騎”的幾名骨幹軍官。其意圖不言自明——進一步瓦解楊延昭對北疆軍隊,尤其是對一線作戰部隊的控制力。
更讓北疆將領們感到憤懣的是,兵部也來了一道公文,質疑北疆“擅改軍制”、“私蓄甲兵”,要求楊延昭詳細稟報“掠火騎”的編成、員額、裝備以及軍工作坊研發新式軍械的“依據”和“流程”。
一道道公文,如同一張不斷收緊的網,從財政、人事、軍事等多個層面,向著楊延昭籠罩而來。王欽若的攻勢,不再是簡單的讒言構陷,而是利用朝廷的制度與權柄,進行著步步緊逼的“合法”打壓。
定州節度使府內的氣氛,變得空前凝重。
“太師!朝廷這是要幹什麼?查賬?輪換?還要我們上報軍機?這分明是不信任我們,要把我們手腳全都捆住!”楊延訓氣得臉色鐵青,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他性情剛烈,最受不得這種窩囊氣。
連一向沉穩的楊延浦,也從西線趕回,面帶憂色:“六郎,朝廷此番動作,非同小可。若賬目被他們找出些許瑕疵,便可大做文章;若骨幹將領被調離,軍心必然浮動;而那新式軍械若是被他們拿了去,只怕……”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在這些方面被抓住把柄,王欽若便可借題發揮,給楊延昭扣上“貪墨軍餉”、“結黨營私”、“圖謀不軌”等更嚴重的罪名。
楊延昭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沉靜如水,聽著諸位兄弟和部下的憤懣與擔憂。他緩緩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方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
“他們急了。”
眾人一愣。
“耶律隆慶新敗,北疆暫安,他們便以為有了鳥盡弓藏的資本。”楊延昭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眾人,“所以,他們用這些手段,想逼我們就範,想讓我們自亂陣腳,想找到攻擊我們的藉口。”
他站起身,走到廳堂中央,語氣轉而鏗鏘:“但我們偏不!他們查賬,我們就讓他們查!北疆的每一文錢,都用在邊防和將士身上,賬目清晰,不怕人看!他們要輪換將領,我們可以協商,但前提是,接任者必須熟悉邊情,有能力穩住防線,絕不能拿邊關安危兒戲!至於軍械之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乃軍中機密,關乎將士生死,豈能輕易示人?按制度,樞密院、兵部若有疑問,可派員前來觀摩,但想拿走圖樣配方,絕無可能!”
這是原則性的底線,絕不能退讓。
“那……我們具體該如何應對?”楊延光問道。他知道,光是態度強硬還不夠,需要有具體的策略。
楊延昭早已胸有成竹:“第一,對待審計班子,以禮相待,他們要查什麼,只要不涉及軍機,一律提供。但派我們的人全程‘陪同’,他們去哪裡,看什麼賬,問什麼人,都要記錄在案。同時,將我們歷年保障軍需、維持邊防的艱難,以及朝廷時有拖延糧餉的舊賬,也‘不經意’地讓他們看到一些。”
這是要以透明對審查,同時反將一軍,讓朝廷的人也看看邊關的不易。
“第二,關於輪換,由延光你負責與樞密院來使交涉。態度要誠懇,表示理解朝廷體恤之意,但必須強調邊關專業性和延續性的重要。可以同意部分非關鍵崗位的輪換,但石普、李士彬等西線支柱,以及‘掠火騎’核心軍官,絕不能動!若朝廷強逼,便以西線夏寇猖獗,臨陣易將乃兵家大忌為由,據理力爭!必要時,可請西線將士聯名上書,陳明利害!”
這是以邊防實際需要為盾牌,抵禦不合理的人事調動。
“第三,軍工作坊之事,由延環負責。嚴格保密條例,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窺探核心工藝。若朝廷派人來‘觀摩’,可以讓他們看一些無關緊要的環節,或者已經淘汰的舊械。想要更多?讓他們拿著陛下的特旨來!”
這是寸土不讓,堅守軍事機密底線。
“此外,”楊延昭看向王貴,“讓我們在汴梁的人,將朝廷此番‘苛待’邊軍、不顧邊防實際的舉動,巧妙地散播出去。尤其是要讓那些清流言官和關心邊事計程車林人士知道。我倒要看看,這‘自毀長城’的罵名,他王欽若擔不擔得起!”
輿論,也是一把利器。
分派已定,眾人心中稍安,各自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日子,定州城彷彿變成了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審計班子在龐大的賬冊庫房中埋頭查賬,身邊卻總有北疆的文吏“熱情”陪同,不時還“抱怨”幾句邊關糧餉轉運之難;樞密院的使者與楊延光等人反覆磋商,唇槍舌劍,圍繞著輪換名單爭得面紅耳赤;而楊延環則牢牢守著他的軍工作坊,對朝廷的質詢,一律以“此乃軍機,非奉明詔不敢洩”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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