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有多少年沒聽過這樣的聲音了?
孟瑤筆下抄寫的動作不停,思緒卻有一半不由自主地飄遠。
他從小便記性好,很多事都能記得一清二楚,但恰是如此,他才能更清楚地意識到,他在幻陣裡所經歷的一生,很大機率是真實發生過的。
這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他的腦海中彷彿生成了兩個人格,孟瑤的腦袋左右冒出了一白一金兩個小人。
白衣的小孟懷瑾被這淒厲的慘叫聲嚇得小臉煞白,眉眼間含著幾分不忍,勸說道:“這些人也太殘忍了,等我們出去了就想辦法勸溫宗主把這裡關停,或者將太過殘忍的刑具去掉,重新清理一番吧。”
白衣金紋,戴著帽子的小金光瑤則嗤笑一聲:“就這?沒有我在,這些人用刑的手段果然還是一點新意都沒有,也只有你這個被泡在蜜罐子里長大的會怕。”
“何況,他們如何與我何干?非親非故,他們自己惹怒了溫若寒,我管他們作甚?如今我們的處境尚且自身難保,你如何能確定溫若寒不會被觸及底線,朝我們下手?”
小孟懷瑾皺眉:“可是此地怨氣也太深重了,若是有朝一日爆發,遭殃的只會是附近的百姓。”
小金光瑤抱臂而立,金紋衣襬微微揚起,他輕笑著嘲諷道:“怨氣?這世間哪裡沒有怨氣?仙門百家尚且管不過來,夷陵還有個現成的亂葬崗,再不提,戰場上的屍體可比這裡多多了,你若真想管,不如直接建議溫若寒別打了,繳械投降。”
“至於百姓,他們可曾在你落魄時幫過你?可曾在你和孃親受辱時替你們說過一句話?不過是些芸芸眾生,他們的死生存亡自有旁人來管,與我何干!”
“孟瑤,心軟不是一件好事,遲早會害死我們自己,良心只會成為任人宰割的軟肋,我們是一體的,這一點,你應該非常清楚。”
然而,小孟懷瑾卻並未生氣,而是看著他嘲諷冷漠的模樣,忽然往前一步,聲音清亮而篤定,直直戳破了他偽裝的薄冰:“你說了這麼多,可是你真的不在乎嗎?”
“若是你真的不在乎百姓安危,那當初在射日之徵後,你為何要頂著各方壓力,費那麼大功夫修建瞭望臺?吃力不討好?為何要將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安置妥當,給他們一處安身立命的地方?”
小金光瑤臉上的嗤笑驟然僵住。
小孟懷瑾趁勝追擊,語氣堪稱咄咄逼人:“你說得對,正是因為我們是同一個人,所以我知道你剛剛說的話有多違心。”
“無論是曾經的你,還是現在的我,從第一次見到師兄的時候,我們的想法都是一樣的。”
靠近他、交好他、學習他、成為他、擁有他。
只可惜,無論怎麼學,在滾滾中紅塵摸爬滾打十餘年的孟瑤都不可能成為在高山上循規蹈矩生活二十餘年的藍曦臣。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年少時母親口中的神仙人物就這麼突然闖進他灰暗的世界,甚至在他踏入世家後才發覺,像藍曦臣這樣的人,整個世界竟是僅此一人的珍貴。
母親生前叮囑的每一句話都是金光瑤畢生的執念,無論是認祖歸宗,還是成為一個君子,做一個好人。
前世的金光瑤被權利迷了眼,從操控陰謀之人,被陰謀和權利背刺。
可今生,孟懷瑾的境遇與人生已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掌權之路完全可以不沾一丁點血腥,做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好人。
那他何樂而不為呢?
反正……師父肯定不會放著他不管。
主意識做好了決定,小孟懷瑾和小金光瑤驟然消失,孟瑤放下筆,淡淡地想:
雖然溫若寒這個前任老師有些難搞,但有上一世的經驗在,對方如今又主動往自己脖子上套了個鎖鏈,也不是完全沒辦法解決此事。
師父待他恩重如山,孃親也還活著,還有二哥和師姐……他不想讓他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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