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裡本該透明或淡黃的酸洗液,此刻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渾濁深黃色,液體表面漂浮著一層油膩的彩色泡沫,散發出強烈的刺激性氣味,那是硝酸混合著其它化學成分被反覆使用、雜質堆積後的腐爛氣味。
杜言徑直走到其中一個酸洗槽邊,無視車間主任驚恐的目光。
他沒有絲毫猶豫,伸出兩根手指,不是沾酸液,而是直接向槽內壁那厚厚的、泛著鐵鏽和油汙、沉澱著各種化學殘渣的沉積汙垢抹去。
指尖劃過之處,瞬間沾滿了厚厚一層粘稠、滑膩、顏色黑黃的汙垢。
那汙垢油膩滑手,指腹上傳來的冰冷黏膩感和散發出的濃郁惡臭讓楊勝男又一次捂住了嘴,強忍著乾嘔的衝動。
杜言舉起沾滿汙垢的手指,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但那平靜背後蘊含的寒意卻讓車間主任如墜冰窟:“市環保局……知道你們廠這些年,都是怎麼處理這些費酸的嗎?
直接開啟牆角那個暗槽閥門,排進地下滲坑,或者更‘省事’地直接接進城市雨水下水道?”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車間主任臉上,清晰地捕捉到對方瞳孔驟然收縮,臉部肌肉因極度恐懼而僵硬的瞬間。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帶著倒刺的鋒利尖刀,精準無比地捅進了車間主任最害怕的腰眼!
他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差點直接跪倒在地,嘴唇徹底失去了血色,身體篩糠似地抖起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就在這死寂、壓抑、充滿絕望的當口——“叮鈴鈴!叮鈴鈴!!”尖銳刺耳的手機鈴聲如同救命驚雷般在車間裡驟然炸響!
聲音來源是田振華的口袋。
這鈴聲來得如此突兀又猛烈,打破了凝固的恐懼。
田振華一個激靈,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
手機還沒貼到耳朵上,魏偉財標誌性的大嗓門帶著粗重的喘息和電流雜音就炸了出來,聲音裡透著一股被徹底抽掉脊樑骨的虛弱與急切:“田……田博士!籤!三百萬……三百萬就賣!現在籤!你們……你們下午能派人帶錢過來辦手續不?
再晚……再晚我怕那幫要債的能把廠子拆嘍!”
背景音裡是清晰無比的“哐當——嘩啦!”玻璃碎裂聲夾雜著粗野的叫罵,顯然廠區正經歷著暴力鬨搶。
“聽見了吧?杜總……”田振華捂住手機收音口,聲音壓得極低,目光轉向還捏著酸洗槽壁上厚厚汙垢的杜言,指間那粘稠發黃、散發著刺鼻腥氣的穢物正往下滴答。
他額頭上青筋都繃緊了,“魏偉財被要債的逼瘋了!三百萬!他認栽了!”
杜言沒回頭,指尖用力碾了碾那汙垢,粘膩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滲進來。
他視線穿透車間佈滿油漬的窗戶,落在外面那鏽跡斑斑、滲出不明水漬的輸水管上。
上輩子清晰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年底,就是這家廠,因為偷排強酸廢液徹底汙染了下游水源,被環保局聯合公安直接查封,廠區一片狼藉。
但就在那個查封的混亂倉庫裡,有人翻出了厚厚幾大本用牛皮紙裝訂的手寫筆記本……那東西,最後被當成廢紙扔進了煉膠爐。
就是這東西!
“告訴他,支票下午三點到。”
杜言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蓋過了車間裡老舊裝置的嗡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