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的丈夫在一次去鹽場做工時摔傷了腿,家境更加困頓,也沒了當初探聽鄰居的閒心。
二十年後,楊靈的外貌在凡人眼中變化不大,只是氣質更顯沉鬱。
他藉口身體不適,減少了抄書的量。
鎮上開始有人議論“東頭的楊先生怎麼好像一直沒怎麼老?”但很快被生活的重擔和新的流言淹沒。
他適時地“病”了一場,臥床月餘,再出現時顯得憔悴蒼老了些,議論也就平息了。
三十年後,王嬸成了王婆婆,頭髮花白,背也駝了。
她偶爾看到楊靈佝僂著背去買米,會嘆息一聲。
“唉,楊先生也是個苦命人,看著身子骨也不太好了...”楊靈聽著,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四十年後,小鎮的人換了一茬。認識“楊樹”的老人越來越少。
他更像一個活著的背景板。他開始更頻繁地“生病”,深居簡出。
但每一次出門,他渾濁老邁的眼神深處,都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光,投向西方——望海角的方向。
第四十七年,初冬
石橋鎮一如既往地蕭瑟。
寒風捲著沙礫,抽打著土黃色的牆壁。
楊靈推開院門,身形似乎比以往更加佝僂,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舊棉襖,步履蹣跚地走向雜貨鋪。
錢三已經死了三年,現在看鋪子的是他的兒子,一個同樣精於算計的中年人。
楊靈買的東西依舊是最簡單的幾樣,付錢時依舊是那副拘謹困窘的模樣。
回到小院,關上那扇隔絕了四十七年風沙的木門。
他直起了腰,眼中偽裝的老態和渾濁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他走到牆角,挖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
裡面是幾塊成色極好的靈玉,一些凡俗的金銀,以及一張繪製在某種堅韌獸皮上的、標記著星路軌跡的簡陋海圖——這是他在這漫長歲月裡,透過零碎資訊和自身推演,一點點拼湊出的關於瀚海舟停靠點的最可能位置。
他換上包袱裡一套同樣陳舊但乾淨利落的布衣,將靈玉和金銀貼身藏好。
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囚禁了他四十七年、也庇護了他四十七年的土屋小院,眼神沒有絲毫留戀。
推開院門,寒風撲面。
他再次彎下腰,步履蹣跚,像一個被生活壓垮的老人,慢慢融入石橋鎮黃昏的暮色與炊煙之中,朝著鎮外那條通往西方、最終指向“望海角”的荒涼土路走去。
身後,小鎮的燈火次第亮起,昏黃溫暖,映照著凡人瑣碎而堅韌的悲歡。
無人知曉,這個被他們喚作“楊樹”的沉默租客,曾經歷過怎樣的血雨腥風,又揹負著何等驚人的秘密。
他如同投入大海的一滴水,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石橋鎮,離開了這處藏身的凡塵煙火,朝著那決定生死的瀚海舟,踏上了最後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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