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戊子日，辰時初。
厚重的青銅殿門在轟鳴聲中向內敞開，淡紫色的雷霆靈韻裹挾著千萬年的古老匠氣，順著門縫傾瀉而出，吹得眾人衣袂翻飛。腳下的玉階順著門縫延伸向內，每一級都刻著細密的雲雷耕紋，像被人一鋤頭一鋤頭鑿出來的壟溝，順著視線一路鋪向大殿深處。
眾人踩著玉階緩步走入，甫一抬眼，都齊齊頓住了腳步。
殿宇比預想中還要恢弘數倍，穹頂高懸著星辰雷紋燈，四壁刻著百工耕織圖，從春耕秋收、到鑄器煉兵，一幅幅順著巖壁鋪開，將農耕與匠道融在了一起。而大殿正中央，立著一尊足足十丈高的巨石雕像，佔據了半座殿宇的視野。
雕像既不是盤龍繞柱的威嚴龍神，也不是峨冠博帶的匠道宗師，竟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老農。
老漢粗布短打，褲腿挽到膝蓋，腳上蹬著一雙磨破了邊的草鞋，五根腳趾頭露出來大半，像是剛從田埂上走下來。他臉上皺紋縱橫，像風吹日曬的田壟，嘴角微微抿著，透著股莊稼人特有的執拗勁兒。右手高高舉著一把鋤頭，鋤刃泛著雷紋靈光，鋤柄被磨得油光發亮，姿勢不是劈砍、不是施法，是標準的揮鋤下壟的架勢，彷彿下一鋤頭就要鑿進地裡，開出一片新壟。
整座雕像樸拙到了極致，渾身上下沒有半分仙家氣派，丟在田間地頭，就是個日日扛著鋤頭下地的老莊稼漢。
殿內靜了幾秒，隨即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不是……辰龍宗祠裡，供個種地老漢？”朱元璋最先憋不住，瞪著眼睛湊上前，左看右看，“這不對啊！就算不是龍王爺，好歹也得是個仙風道骨的老匠師吧？怎麼看都像是隔壁村種地的老阿公。”
劉徹摸著下巴，圍著雕像轉了半圈，嘖嘖稱奇：“瞧這鋤頭刻的，紋路倒是雲雷紋，可這造型也太接地氣了。合著辰龍一脈的老祖宗，是個種地出身？”
“不可妄議先祖。”銅伯沉聲開口，可眉頭也微微蹙著，顯然也有些錯愕。
青瓷子仰著頭看著雕像，輕聲道：“耕為百業之本，匠從耕中來。或許……先祖是這個意思？”
紙墨生溫溫點頭，指尖已經摸出了畫筆，對著雕像速寫起來：“返璞歸真，方見本源。倒是比那些金玉其外的神像，更有匠道風骨。”
木公輸站在雕像正前方，眉峰擰得緊緊的，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他從小聽著辰龍傳承的傳說長大，想象過無數次正統宗師的模樣：或是白衣勝雪、開竅通神，或是雷紋加身、號令雷霆，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扛著鋤頭的老農。
愣了好半天，他才低聲吐出一句，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錯愕：
“我們辰龍一脈的匠道宗師……怎麼會是個種地老漢？”
話音剛落，大殿四壁忽然響起“咔噠”一聲機關輕響。
穹頂的星辰燈齊齊亮了幾分，無數淡紫色的靈韻光點從雕像、從牆壁、從地磚裡飄出來，像漫天流螢，向著雕像前方匯聚。光點越聚越濃，慢慢凝成一個人形——矮矮的個子，粗布短打，褲腿挽著，腳上草鞋，嘴裡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跟雕像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活了過來，皺紋裡都透著股精明勁兒。
老漢落地的時候還趔趄了一下，伸手扶了扶鋤頭，把嘴裡的草莖拿下來彈了彈，抬眼掃了眾人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最前面的木公輸身上，開口就是一口地道的鄉音，洪亮得像在田埂上喊人吃飯：
“哎，我說你這小娃娃，剛才說啥呢？種地老漢怎麼了？瞧不起種地的？”
眾人都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擺出防禦姿態。
墨淵上前半步，沉聲問道：“閣下是辰龍一脈的先祖？”
“不然呢？”老漢翻了個白眼，把鋤頭往肩上一扛，“總不能是你們請來看門的吧？”他又把目光轉回木公輸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摸著下巴點頭，“嗯，血脈倒是挺純，就是這心氣兒飄了點。怎麼，覺得扛鋤頭的配不上辰龍傳承？”
木公輸回過神，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執拗：“辰龍執掌開竅、納運、通神，乃十二匠道之竅脈，上可接引星宇雷霆，下可開鑿萬器靈根，何等恢弘。先祖以耕夫形象傳世，晚輩……一時難以理解。”
“難以理解？”老漢嗤笑一聲，把鋤頭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震得大殿都微微發顫，“小娃娃你懂個屁！
開天闢地那一斧子，本質上也是個大鋤頭；你給器物開竅開脈，跟老漢我在地裡開壟刨坑有啥區別？納運送福，跟澆水施肥養苗子有啥兩樣？就連那最玄乎的通神，也不過是把地種到了極致，跟天地搭上話了！
耕為匠之祖，壟為竅之根。沒有老漢們一鋤頭一鋤頭刨出糧食，你們連飯都吃不上，還搞什麼匠道？還恢弘？再恢弘的本事，也得從握好手裡的傢伙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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