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抬起頭。
東方的天際線已經開始發白，尼羅河的水面從黑色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
西岸的帝王谷在晨光中顯露出輪廓——不是金字塔那種規整的幾何形狀，是更野的、更像大地本身隆起的脊背。
船伕把船靠在一處簡陋的碼頭邊。碼頭的木板已經朽爛了，踩上去吱呀作響，像隨時會斷。
徐順哲從船艙裡鑽出來，頭髮亂得像鳥窩，左臂斷口處的繃帶鬆了，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疤痕。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西岸的群山，罵了一句。
這時，船伕從船艙裡鑽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努比亞人，皮膚黑得像刷過漆，眼睛卻很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曜石。
他把茶杯遞給徐舜哲，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喝吧，年輕人。你今天比昨天老了十歲。”
徐舜哲接過茶杯，沒有喝。
“你看得出來？”
“我看不出來。”船伕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但尼羅河看得出來。尼羅河認識每一個在她上面走過的人。昨天你上船的時候，河水是涼的。今天你站在船頭，河水是溫的。你在發燒，年輕人。不是普通的發燒，是你的身體在燒自己。”
徐舜哲沒有說話。他把茶杯放在船舷上，轉身朝船艙走去。
船艙不大，塞了五個人就轉不開身。
徐順哲坐在最裡面的鋪位上，左臂斷口處的繃帶已經拆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疤痕。
那疤痕不是普通的傷疤——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蠕動，像活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皮膚下面挖隧道。
暴怒本源。
它還在。它一直在。它只是暫時被打怕了，縮在心臟角落裡舔傷口，等機會。
等徐順哲虛弱，等他鬆懈，等他哪一天撐不住了，就一口咬穿心臟，接管這具軀殼。
“看什麼看？”徐順哲抬起頭，瞪著徐舜哲。那張和徐舜哲一模一樣的臉上，左顴骨處那道新傷疤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看你老了沒。”徐舜哲說。
“你他媽才老了。”徐順哲罵了一句，但目光落在徐舜哲臉上時，頓了一下。
那張臉，昨天還只是比實際年齡老兩三歲，今天看起來已經二十出頭了。
眼角有了細紋，眉骨處的皮膚開始鬆弛，連嘴唇的顏色都從正常的紅潤變成了那種缺血一樣的淡粉。
“你......”徐順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徐舜哲已經移開了目光。
李臨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著那截殘破的羅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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