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夫特異態學筆記》第三百五十五章 夜奔(1)

作者:雪中菜雞·28天前

多米尼克覺得自己做了個夢,入夢的過程十分突兀,是那種在昏昏欲睡的神學大課上起身回答了複雜提問、坐下時發現椅子被抽走的感覺,意識徑直下墜。

回憶不起自己先前在做什麼、身處何方,只有無窮盡的失重感。周遭事物像在快速遠去,又像崩碎分解為顆粒後重組。陰影如同滲進沙子的墨水,將一切染成暗沉色調。

他似乎處於一個夢境與清醒間的微妙臨界點,能思考處境,卻無法主動醒來。

有遠近難辨的喧譁聲傳來。人物交談、馬匹嘶鳴,沉重的車軸帶著輪轂在泥濘中滾動。

【原來下雨了】

這似乎解釋了環境的昏暗,可又延伸出了更多無法解釋的問題。

相比躺著瞎想,他決定直接出去問問,畢竟這裡看著是個正經地方。雖然看起來老舊的像落後了時代至少十幾年,還用著上翻式、需要用木棍支起的簡陋窗戶,但牆上居然有細枝編織的聖徽。

沒什麼比這個符號更令人感到安心的了。

第一次起身失敗了,雙手雙腳有點不聽使喚,束縛感嚴重。

他條件反射地換了個適合用力的姿勢,嘗試把手從束縛中抽出來。起初比較困難,不過隨著力道加大,一聲沉悶脆響後,活動空間寬裕了不少。

一隻手成功地獲得了自由,隨後是另一隻,仍有幾根手指有些麻木、活動不暢,在解開腳踝的帶子時造成了不小障礙。

循聲推開房門,走廊外高達三層的垂直空間讓他意識到自己身處一座教堂中,新築起不久的牆體尚未粉刷白堊,大廳裡也沒有擺好供信眾使用的座椅。

正門敞開著,陰沉的空氣如渾水湧動,看不清室外景象。他本能地放棄了走出去的想法,決定在正廳裡等著。

聲音並沒有因為離開房間變得更近,反而失去了方向感。

時而是耳邊飄過的對話、來去腳步,時而是門外裝卸重物的響動。音調像隔著一層水面嚴重變形,帶著吐泡般的咕噥。

留神分辨時,聲音仍不甚清晰,被難以形容的朦朧籠罩,無法還原其原本面貌。

他茫然徘徊,循著直覺而非感官的定位尋找移動變幻的聲源,伸手從溼氣凝結的冰涼氣流中劃過,那裡幾秒前似乎有兩個人在激烈地交談著,一位滿腹疑問,一位態度堅決。

屢次徒勞無功後,他終於肯定了那不是聲音,至少不是什麼能被觸及感知的東西。

可他又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那種依託於物質存在、又不是物質本身的事物。

它本應該安然靜置於物質中,如礦藏深埋地下、智慧要義藏於教典文字,等待人的意識來發覺理解。

但事實恰好相反,是它找上門來。

泥汙腳印、箱簣拖痕都在主動傾訴,每一瞬目所見化為嗡嗡作響的語句,無休無止。

彷彿站在一條不受連續時空概念約束的河流間,過往、異地的資訊,只要處於流域中的,都被帶到此處。

當貼近水面、試圖理解時,它便從河流中躍起,撞入腦海,成為苦苦搜尋而不得的最後一片拼圖。

一切頓時完整,明悟自生,視角也因此不同。

那些雲山霧罩的呢喃終於澄清,成為環環相扣、指向明確的連貫資訊。就像突然學會新的語言,於是意味不明符號變成了能指代萬物的奇蹟。

這種轉變不亞於岸上動物獲得了魚類的能力。

意識清晰地認知到,自己身處資訊的河流中,親身感受到流向。湍急的水流推動身體邁出一步又一步,每個看似自主或偶然的決定,都是匯流中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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