瘙癢,相當特殊的身體訊號。很反直覺的是,它與被撓癢時感到的癢,實際上屬於兩種不同東西。
後者來自於皮膚中的機械感受器,通路與觸覺和運動有關,啟用防禦反應,讓人意識到有什麼侵入了安全距離,進行迴避和掙扎。
而前者則由專屬的一組神經纖維支配,受各種炎症介質啟用,與痛覺並行且相互獨立、相互抑制,因此可透過抓撓緩解,而暫時的緩解會讓大腦傾向於繼續抓撓,甚至在難以忍耐時抓破皮膚。
前者在內,後者在外。
而“深入骨髓的瘙癢”無疑提示著機體內的劇變,成因未明的反應正迅速進行,在短時間內成燎原之勢。
他捲起袖子,見到與瘙癢感同步擴散的皮疹,以嵌入皮膚的碎片為中心,充血腫脹,形成類似於嚴重尋麻疹的大片紅斑。
表皮下方,瘙癢還在向更深處彌散,逐漸發展為輕微的灼熱。銅珠滾動般的鈍痛在骨骼上游走,關節僵硬如鐵汁澆築。
手臂象個灌滿了開水的水囊,發燙發緊,然而總是能裝下更多,沒有破裂的那一刻,只有不詳的麻木從最嚴重處泛起,吞噬了正常的觸覺。
晦暗而無法遮掩的慘白光澤出現在嵌入體表面,它們沉寂已久,始終在免疫系統監控範圍外躲藏,久到被寄宿者有時都習慣了它們的存在。
此時此刻,似乎是一絲底層殘存的意志被喚醒,它們又重新成了“異物”,排斥著這具軀體,同時也被這具軀體所排斥。
結果繼承了超敏反應一貫的特點,迅速且劇烈,骨骼血肉轉瞬間就成了殘酷的拉鋸戰場。
影響甚至還在擴散。大量免疫炎症介質被釋放,經血管流通全身,燥熱和心悸感襲來。
隨著瘙癢越過胸骨、來到脖頸,他感到呼吸有些費勁,像喉嚨裡塞了團壓實的幹棉花,咽不下去又咳不出來。
這不是錯覺,而是過敏最嚴重的併發症之一,喉頭水腫。在聲門最狹窄處,幾毫米的腫脹就能帶來極顯著的通氣限制。
窒息的腳步已經在耳邊迴響。
沒有尤豫,沒有浪費體力做無意義呼救,他努力平復情緒,減少耗氧,在碼放整齊的置物架上很容易找到了想要的東西——氣管插管器械包。
理論上而言,人幾乎不可能為自己完成氣管插管。導管經過口咽部的強烈刺激、嚴重的咳嗽和嘔吐反射,清醒狀態下極難忍受。
且受限於姿勢和視野,本就不算容易的操作會更加困難,最熟練的老手都很難找到合適角度。
但有的人戰勝過更為極端的不適感,視野亦不受雙目所限。
仰頭、張口、深呼吸,將皮革裹成的軟管探進咽喉,在水腫徹底堵死聲門前,擠開了通道。
那感覺象生吞下整根火炭,幹癢刺痛燒灼喉管,但呼吸得到了維持。
然而這只不過是一系列反應的開始。似乎是意識或精神感官中的什麼成分刺激所致,過敏反應的進展程度再上一個臺階。
視野包上了朦朧黑邊,他注意到自己在打寒顫,僅數分鐘時間,燥熱便開始朝另一個極端轉變。
全身血管在炎症浸潤下擴張、通透性增加,象個不斷變大且同時在漏水的皮囊,內部壓力急劇下降,再無法抵達迴圈末梢,皮膚溼冷冰涼。
心跳如鼓槌敲擊,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遠。
過敏性休克,急性過敏反應中最致命的一環如約而至。
與失血性休克不同,它無法靠補液有效糾正。身體並不缺少液體,只是無法將其留在血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