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的人》第409章 一個母親的清晨(1)

作者:一隻鼓樓·11個月前

四月十七日那天,清晨的陽光透過薄紗窗簾,並未給劉紅梅帶來多少暖意。她站在鏡前,審視著身上那件從商場四樓一家中檔禮服專櫃匆匆選來的酒紅色旗袍。料子勉強稱得上順滑,剪裁也算合身,卻像隔著一層什麼,始終無法貼合她此刻的心境。

曾幾何時,她不止一次地憧憬過這一刻。她想象著自己會提前數月,去省城那家聲名在外的老字號,由老師傅親自量體,在琳琅滿目的綢緞中細細挑選最合心意的花色。她甚至幻想過更圓滿的場景——拉著未來的兒媳和親家母一同前去,三個女人熱熱鬧鬧地品評料子與款式,等到付賬時,她便能以一種不動聲色的雍容,將三件的賬單一併結清,換來幾聲真心的推辭與道謝。那該是何等的和樂美滿。

等到婚禮正日,她自然要成為一個優雅從容、光彩照人的婆婆,讓所有人都看看她這麼多年來持家有道、教子有方,如今娶得佳婦,人生圓滿,風光體面。

可如今,所有這些精心編織的想象,都敗給了冰冷的現實。一個她從頭到尾都無法認可的兒媳,一場連親家面孔都見不到、也不想見的婚禮,像一盆冷水,不僅澆熄了她所有的熱情,更讓她那些曾經的美好設想,顯得如此可笑和一廂情願。

她想起收到婚禮請柬時,蘇虎那句皺著眉頭的“紅梅,咱林州沒有別的好姑娘了?”。這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滋啦”一聲燙在她心尖上,讓她這些日子以來,脊樑骨始終挺不起那股勁。

說什麼的都有:

“莊顏?哎呦,什麼時候的事?怎麼這麼突然呢?……這到底是明宇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呀?”

“明宇這孩子眼光是真不錯!這可是咱們院現在風頭最勁的年輕人。娶這麼個能幹媳婦回家,裡裡外外都是一把好手,紅梅呀,你以後可就省心嘍,等著享清福吧!”

“小莊這姑娘是真漂亮,瞧那雙大眼睛,年輕人都說是咱們院的院花呢。就是身子骨有點太瘦了些,也不知道好不好生,結完婚可得好好補補,給養的胖乎些……”

“嘖嘖,小莊嫁到你們家,可真是土雞變鳳凰了。剛來醫院時什麼樣,現在又是什麼樣?這人哪,不知道是命裡該著,還是真有那份能耐。您瞧,這一嫁進劉家,真叫……一步就到位了。得羨慕壞多少小護士……”

她臉上始終掛著得體而低調的笑意,不知有沒有人看出她眼角與嘴角的僵硬。每一天都像在上刑。別人嘴裡說出來的是一套,藏在底下的必然還有另一套。明面上自然都是好聽話,可有些不會說話的,話裡話外竟透出“你們家倒挺會借東風”的意思——誇得人心裡發堵,反倒顯得他們宋家功利。

那些聽不見的閒話,雖未宣之於口,卻彷彿無處不在,在她頭頂盤旋迴響。她強迫自己不去琢磨,可那聲音總縈繞不去,攪得她太陽穴陣陣抽痛。

四月十七日!

憑什麼?她將他帶到世間的這一天,竟成了他離她而去的日子!這個日子特殊的雙重含義,讓她既失落又憤懣。這種情緒讓她一再拖延,除了給自己置辦了一身勉強應付場面的行頭,其他事宜,一概無心操辦。

十六號晚上,她比平日多吞了幾片安眠藥。右眼皮一直在跳,像個不祥的預兆。她心裡清楚,若不用藥物強行壓制,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而一旦徹夜無眠,明天在婚禮上她就撐不住那副精神體面的皮囊——臉頰會不受控制地垮下來,眼底會寫滿藏不住的憔悴。

從內心深處講,她早已不在乎自己看起來如何了。精神與否,漂亮與否,這些曾經在意的東西,如今都已變得無關緊要。她甚至生出一種破罐破摔的念頭:倘若不必面對醫院裡那些同事,不必在乎那些探尋的目光,她大可以垂著臉、垮著肩,以最真實、最疲憊的狀態,去應付完這場不得不參加的儀式。

畢竟,有的父母,連來也不必來呢!

但她卻不能。

她是一個成年人,一個在單位、在社交圈裡有頭有臉、需要維持體面的成年人。那所謂的“體面”,此刻成了一件沉重而扎人的戲服,明知道不合身,卻必須嚴絲合縫地穿好,還要在眾人面前演出一場由衷祝福的戲碼。

。。。。。

她想著這些,心口堵得發慌。

隨著晨曦愈明,西裝革履的兒子出現在客廳,有些無措地站在鋪滿大紅喜字的沙發前。劉紅梅看著他,眼眶瞬間就溼了。她死死咬住下唇,竭盡全力才沒有失態:窗外透進的晨光勾勒出他流暢的肩線,這個高大帥氣的青年,忽然間與她記憶中那個穿著白襯衫、藍褲子,戴著紅領巾和“二道槓”,撲進她懷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小小男孩身影重疊起來。時光彷彿被誰惡意偷走,他怎麼就一步跳到了要成家立業的年紀?

她看著兒子手捧花束,指尖因緊張而微微發白,臉上混雜著青澀與期待的神情,嘴角的肌肉微微的抽動著,隱藏不住對即將到來的事情的忐忑與緊張,他的慌張像一根細針,一下子就刺破了她用冷漠築起的心防,裂開了一道柔軟的縫隙。一股強烈的、帶著酸楚的悔意猛地湧上喉嚨——她後悔了,後悔自己這幾個月的冷淡、挑剔和袖手旁觀,後悔沒有像別人家母親那樣,喜氣洋洋地為他張羅新房、挑選禮服,後悔甚至沒有為他準備一頓像樣的早餐,讓他空著肚子去接他的新娘。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滿懷怨氣的旁觀者,而非母親。這個認知讓她心驚,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覺中,真的成了一個刻薄而惡毒的母親。

她緊緊的盯著眼前不停踱步、整理衣角,叮囑攝像、和朋友交待娶親流程的兒子,真想衝過去,抱住他的肩,像小時候學校有活動他臨出門前自己叮囑的那樣:“沒事!兒子!不緊張!明宇一定能做好!”,但她沒有,她怕她一摟住那個再也摟不住的身軀就哭出來,反而給了他更大的壓力。

過了會兒,兒子出門了,屋子裡恢復了安靜。

又過了會兒,院裡的鞭炮響起來了,丈夫衝到了廚房的窗戶邊探頭看著,樓道里,電梯口的動靜越來越大,她的心也咚咚直跳,按也按捺不住。

又過了會兒,接親的隊伍熱熱鬧鬧地湧進了家門,嬉笑聲、起鬨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她被動地置身於這片喧囂的中心,卻感到格格不入的孤寂。她看著兒子在一眾發小、朋友的簇擁下,完成那些刁難人的“考驗”。他額上沁出細汗,笑容卻是由衷的明亮。這些本該由她笑著見證、甚至參與其中的熱鬧環節,她卻因為自己的心結,像個木頭人一樣僵在一旁。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兒子人生中這個至關重要的早晨,這個本應充滿母子溫情與家庭歡笑的片段,已經被她永遠地錯過了,再也無法彌補。

當兒子終於將那個鳳冠霞帔的女孩穩穩地背進門,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女孩站定,珠簾微晃,露出一張清麗絕塵的臉——肌膚白皙,鹿眼清澈,既沒有富家女孩那種嬌生慣養的驕矜,也沒有貧寒子弟那種謹小慎微的瑟縮,反而帶著一種書卷氣的精緻與易碎感。在那身隆重嫁衣的映襯下,美得不染塵埃,又因羞澀而雙頰緋紅,我見猶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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