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上次嫂子說,你琢磨這個事挺久了,剛把這一攤支起來。。。她就是怕耽誤你的大事,才不讓我跟你說。”
“什麼狗屁大事,沒全停,但我不跟了。招的那幾個人還在幹,網店的基礎工作也做完了,淘寶旗艦店什麼的都弄好了,該投的錢都投了。但我不管了,我顧不上了。我媳婦重要,還是網店重要?”
李耀輝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我跟你說,”暢利毛盯著腳下的地,拿鞋尖使勁往下懟了懟,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剛才那種橫衝直撞的勁頭沒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這輩子,對不起彩花的事太多。”
“她在批發市場幫我看了六年的攤。那地方什麼環境?冬天冷得伸不開手,夏天熱得一身痱子。到處是膠水味、紙箱味,灰塵那麼大,她就抱著孩子在那個環境裡待著。一聲沒有抱怨過,大妞是在那個攤子後面生的,小軍也是。我他媽那時候覺得,這是創業,創業就得吃苦,她跟著我吃苦是應該的。”
他頓了一下。
“可那是應該的嗎?”
蟬鳴忽然小了一瞬,像所有知了同時換了口氣,然後又鋪天蓋地地響起來了。
他說的這些,李耀輝知道。他想說“你別這麼想”,但他知道這話說了沒有意義。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屬了——病還沒怎麼著呢,先把自己恨上了。恨完了,就開始砸錢。砸得傾家蕩產,砸得連後路都不留。
“你別衝動,”李耀輝還是說了,“治病也不是沒日沒夜都得守在身邊,開網店,好像是條好路子,我總覺得,你的點都踩的特別準。嫂子的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得做長期打算。你要是把生意給扔了——”
“我把生意全扔了又怎樣?”暢利毛說。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可以說是很平靜的。
“我要是把生意全扔了能換她好,我現在就扔。”
李耀輝看著他。
“你要是把生意全扔了也換不好呢?”他說。
這話他說出口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該說。但他是醫生,也是兄弟,有些話他不說,沒人會說。
暢利毛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那我更得扔了。”他說,“我不扔,將來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
暢利毛的眼睛忽然紅了,那麼一個大老爺們。
“我掙這些錢,是為了啥?為了給誰花?我爸媽?我姐?還是為了我自己?要是我媳婦沒了,我掙這些錢,有個屁用。”
李耀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想說,你還有倆孩子,你還有爹媽,還有兩個姐姐,你還有你這半輩子打下來的事業。。。你還年輕呢,要扛的擔子還多著呢。。。
但他看了看暢利毛的眼睛,那些話就全都堵在嗓子眼裡了。
在他眼裡,暢利毛是個順風順水有福有運的人。
一個初中畢業生,拿著兩個姐姐給湊的積蓄,跑到省城,從一張攤子幹起,幹到進駐商場,幹到年入百萬。買房子那年房價還沒漲起來,抄了個底。一兒一女兩個孩子白白胖胖,都挺乖巧。媳婦彩花,雖然不是那種能說會道的女人,但那種好,是肉眼可見的好——不管暢利毛在外面折騰成什麼樣,回家永遠有熱飯,永遠有乾淨衣服,永遠有一個不計較不吵鬧的女人在燈底下等著他——多少男人的美好願望。
他有時候聽科裡的人聊天,他們說起中年男人的不易,他腦子裡想的就是暢利毛和宋明宇——他覺得這倆人不算。暢利毛的人生,就好像一路綠燈,連黃燈都沒踩過幾個。
可現在——
這個他認為一帆風順的人,以為大發達還在後面的人——站在醫院的大柳樹下,把一沓皺巴巴的報告摺好,塞進褲兜裡,拍拍,然後說一句“我掙這些錢有個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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