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的人》第600章 希望和失望(2)

作者:一隻鼓樓·2個月前

七月的林州熱得人心慌,可兩個人像是較上了勁。李耀輝查了日曆,給陸嬌嬌買了排卵試紙,每天早晨起來讓她測,測到強陽的那天晚上就早早關門熄燈。陸嬌嬌一開始還有些扭捏,覺得這麼做像在完成任務,怪不好意思的。李耀輝一本正經地說,這叫科學備孕,跟完成任務沒關係,這是咱倆在合作幹一件大事。陸嬌嬌被他的措辭逗得直樂,笑著笑著就由著他去了。

有一次事後第二天,陸嬌嬌坐在床上,雙手捂著小腹,表情很微妙。李耀輝路過問她咋了。她抬起臉,眼神里頭有一種將信將疑的、壓抑著的興奮,小聲說:我咋覺得……好像有了呢?她皺著眉認真感受了一下,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一小顆,像種子似的,已經落到這兒了。

李耀輝笑著搖頭:哪有這麼快的。你知道精子著床有多小嗎?能感覺個屁啊!

陸嬌嬌瞪了他:能!能!就能!你才不懂,你又不是女的!她說著又把手按在小腹上,一臉鄭重。

李耀輝沒跟她爭,他嘴上雖然那麼說,心裡頭其實也被她帶得有點懸著,像踩在雲上,軟綿綿的,又怕一腳踩空了。

之後幾天陸嬌嬌開始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她不敢搬花盆了,連彎腰撿東西都改成蹲下去再起來。做飯的時候把油煙機開到最大,說聞不得油煙味。她還讓李耀輝去藥店買了葉酸片,每天早晚各一粒,像吃藥一樣準時。

搞得李耀輝也覺得像是真的似的。

可等到月底,例假還是來了。

那天她從衛生間裡出來,臉色很白。走到臥室抽屜裡找衛生巾,嘴唇動了動,聲音乾巴巴的:來了。

這兩個字像兩塊冰坨子,滾過李耀輝的耳朵。他坐在床邊穿襪子,手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襪子拉好,站起來走過去,攬了攬她的肩膀:沒事兒,早著呢,正常。大夫不也說了嘛,得先做那個手術,把粘連弄掉,再調理內膜——咱還沒到那一步呢,急啥。

陸嬌嬌把頭埋進他胸口,悶悶地了一聲,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從他懷裡掙出來,去衛生間了,關門的聲音很輕。

八月初,李耀輝陪陸嬌嬌做了宮腔鏡下的粘連分離術。手術不大,半小時就出來了。隨後是兩週的雌孕激素調理,每天早晚定鬧鐘吃藥,比吃飯還準時。

到了排卵期前後,兩個人又摩拳擦掌地來了一輪。陸嬌嬌這次比上次淡定了一些,但還是忍不住在事後第五天就開始胡思亂想。我今兒下午打了個噴嚏,小肚子抽了一下,她躺在床上認真地跟李耀輝分析,你說有沒有可能是著床?我看網上說,受精卵著床的時候會有那種輕微的小腹抽痛。

李耀輝正在翻手機上的醫學文獻,抬頭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手伸過去摸了摸她的肚子:那就先當著床養著。

陸嬌嬌又把葉酸片翻出來吃了。這次她更細心了,把葉酸片和鈣片分開裝,用一個小藥盒分好早中晚,每天雷打不動地吞下去。她還換了孕婦用的洗面奶和身體乳,說含香精的護膚品會影響早期胚胎發育。

到了月中的某一天。

我咋覺得晨起噁心,她捂著嘴從衛生間出來,眼睛亮晶晶的,我早上刷牙的時候,乾嘔了一下。她坐在沙發上掰著手指頭算日子:這才十二天,按說還沒到孕吐的時候,但也有人說個人體質不一樣……她越說越小聲,像是自己也覺得牽強,可那點牽強的盼頭攥在手裡,捨不得扔。

李耀輝看著她,忽然就想起手術檯上那些病人。有的人喊疼,你一看片子,病灶根本沒有發展到那個程度;有的人不喊疼,切開來才知道里面全爛了。身體的感覺常常騙人,可人就是靠這些騙人的感覺活著、盼著、往前走的。

到了八月底,例假又來了。

這次比上個月更讓人難受。因為該做的都做了:手術做了,藥吃了,排卵也抓住了,整個八月兩個人卯足了勁兒,每一天都像是在為那個可能存在的生命鋪路。可例假還是踩著點來了,不早不晚,一如既往,像一個從不遲到的老鐘錶,冷漠地、盡職地敲響了那一下。

陸嬌嬌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沒說話,直接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去面朝著牆。哭了。

沒事兒,這不剛做完手術還在調理嗎。你也太急了。。。

被子裡頭傳來一聲悶悶的。

大夫說了,術後兩到三個月能看到效果,誰家生孩子說懷就懷了。。。

陸嬌嬌沒有動靜。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從被子裡透出來,又悶又啞:我知道。停了兩秒,她又說,我就是……覺得我自己都能感覺到它來了,它落到那兒了,每天早上我都摸著肚子跟它打招呼……你說我是不是魔怔了?

李耀輝喉頭一緊,手放在她肩頭半天沒動。他看著妻子隆起的被子裡那一小團蜷縮的影子,聽著窗外八月末的蟬聲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心裡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

陸嬌嬌的肩膀抖動著,被子底下傳出來一抽一抽的呼吸聲。

李耀輝拍了拍她,站起身:我出去轉轉。去門口買瓶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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