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輝一邊嚼著餃子一邊看她:咋了?說說嘛。
也沒啥。陸嬌嬌嘟嘟囔囔的,手指頭在櫃檯上畫圈,說實話,那柳樹灣看著真不咋樣……村子舊不拉幾的,路也窄,房子也老,旁邊連個超市都沒有。我走了一圈,越走越覺得……要是借二十多萬把自家老本都搭上在那買個破房子,好像有點像個傻子。
李耀輝又夾了一個餃子,你那不是投資嗎?做生意嗎?你又不住。
你少貧。陸嬌嬌瞪了他一眼,但那股火氣明顯比早上弱了大半,主要是那村太爛了,我看了看,滿腦子想的都是——這萬一不準咋辦?萬一人家紅標頭檔案還沒下來呢?
你信不過咱宋叔?
也不是信不過……陸嬌嬌把下巴擱在手背上,臉對著櫃檯面上的那盒餃子,熱氣撲在她臉上,哎呀,我不知道咋說。其實去之前,我是下定了決心要把這個事辦成的。可我走進那個村子,就有一種感覺——那個地方跟我沒啥關係。你懂不?
李耀輝嚼著餃子點了點頭。
有點像賭博,你懂不?
我懂。
我不覺得自己膽子小,可這個牌,咋就不敢抓呢?
李耀輝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看著她:因為咱倆,都是正常的老百姓。咱倆不是賭徒。
陸嬌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低的:哎,耀輝,可是正常人發不了財呀。
“非得發財嗎?我覺得發財也沒什麼好的。”
那咱就窮一輩子?陸嬌嬌的語氣裡頭已經沒了早上的銳利,像燒過頭的炭,火滅了,餘溫還在,但那股燙人的勁兒過去了。
李耀輝放下筷子,認真地掰著手指頭給她算:咱哪窮了?我上個月做了十六臺手術,一臺手術提成一百,光這就一千六了。底薪四千二,加上提成,亂七八糟加起來六七千。你這個店——他抬頭看了一眼店裡的貨架,上個月營業額一萬六,淨利怎麼著也有一半吧。咱倆房租一個月一千,水電加網費三百,吃飯——他指了指面前那盒餃子,中午這頓才七塊錢,兩個人十四。單位飯補還給了四百。咱家最大的開銷是我給咱姐和媽寄的那一千。七七八八算下來,咱倆一個月少說能存七八千。
陸嬌嬌聽著聽著,心裡那團堵了整整一上午的鬱悶,好像被他一句一句地拆開、捋順,一點點往下消。她伸手把推遠的那盒餃子又拉了回來,掀開蓋子,拿筷子夾了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以後,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你別勸我了。我就是覺得窩囊。怎麼想都覺得放不下。
她又夾了一個餃子,這回嚼得比上一口香了些:我今天去問的時候,那幫人也把我問住了。坐在樹底下那幾個老太太,我一走近她們就不說話了,拿那種眼珠子盯著我。我硬著頭皮問有沒有賣房子的,有個老太太反問我——咱們這地方咋了?怎麼這兩天淨有人來問買房?前天就有個小夥子來問了,是不是有啥信了?
她說到這裡放下筷子,兩隻手比劃了一下:嚇得我拔腿就跑了。走了很遠以後我還在想,我怎麼現在心理素質這麼差?我可是拎著汽油在售樓部鬧過事的人。
李耀輝笑了一聲。“說明你成熟了,長大了,沒有那麼虎了。”
你說,陸嬌嬌把臉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要是明宇去辦這個事,他咋辦?也跟咱一樣傻傻地一家一家敲門問?
李耀輝想了想:明宇要辦這個事,哪用得著他自己親自去問?他爸都不用跟村委會打照面,上頭的領導夾著領導,隨便打個招呼,村委會就把好地方給你圈過來了。
陸嬌嬌紮了一個餃子,在醋碟裡來回蘸了兩下:是吧?我想也是。想起來小時候我們家辦事,根本就不費勁,肯定有人給你出頭。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把事辦了。哪像咱們小老百姓,辦個事這麼難。
對呀。李耀輝點點頭,咱們小老百姓,辦個事難著呢。
陸嬌嬌把餃子塞進嘴裡,賭氣似的嚼了兩下,嚥下去之後她站起來,往店後面走,嘴裡喊著:我記得還有幾軲轆蒜呢,吃餃子不吃蒜——總覺得差了點啥。。。
你可別。李耀輝連忙擺手,我下午還上班呢,一嘴大蒜味。
你上你的班,我吃我的。她回頭瞪了他一眼。
“我勸你也別吃了,你現在這可算服務業,給人家服務一張嘴把人家客人燻著。。。。”李耀輝笑著揶揄她。
哼,我櫃檯上擺一架子口香糖呢!我還怕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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