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走廊裡白慘慘的日光燈管，從昨晚六點亮到現在，燈管末端已經有點發黑，偶爾地閃一下。李耀輝從三樓胸外科值班室出來，白大褂還沒脫，兜裡揣著交班記錄本，鋼筆別在左胸口袋上。
這天的夜班不忙。
不忙的意思，就是沒有急診，沒有搶救，沒有家屬在走廊裡哭，沒有手術室打電話來說準備一下。昨晚上住院的三十七床老太太睡得安穩，呼吸機平穩地響了一整夜；四十二床那個術後第三天的小夥子夜裡醒了兩次，喝了水又睡過去了；臨下班前查了一遍房，所有病號的生命體徵都規規矩矩地待在正常範圍內。
五點半的時候，李耀輝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把交班記錄寫完了，手邊的小說也看完了，清閒之際，竟然有時間刷刷手機。
朋友圈裡有一條胡道義的狀態更新，讓他眼前一亮——畢竟這個傢伙半年都不見得有什麼信兒。
一張照片，一隻粗糲的、肉乎乎的手，掌心裡攤著一把黑褐色的小果子，圓溜溜的，表面皺巴巴的，像縮了水的小棗。背景是松針和苔蘚，能看出來是在山裡的林間。配文寫著：五味子。熟了。
李耀輝盯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他頭一次注意胡道義的手是什麼樣子的，手指上有土，指甲縫裡嵌著泥。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每天洗不止七八遍，洗的又幹又白。
但是他心裡有一股說不清的癢。覺得道義走在山上，比自己待在水泥牆裡自在。
他點開評論框：這是幹啥去了？
訊息發出去沒兩分鐘，私信進來了。胡道義回了一條：起這麼早？
“夜班。你怎麼這麼早？”
“上山採藥，早起了。”
“採藥？你？跟誰？”
“跟師傅，山下的一個老中醫，我拜師了，柴胡、蒼朮、黃精，九月正是時候。他帶我看，我幫他晾曬乾活。挺有意思的。”
“不當和尚了？”
唸經是功課，學醫是種地。胡道義回得很快，山裡的日子慢，一天能做很多事。不像城裡，一天過完了不知道忙了啥。師父應允了的。
沒等李耀輝回覆，胡道義又發來一條：忽然覺得咱們念過的書，其實也沒白念。雖然扔了那麼多年，撿起來比想象中快。
李耀輝看著這句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你本來就腦子好使，學啥都快！挺好的，學上中醫了，我對中醫也挺好奇的，以後等你出師了，也帶帶我！”
“哈哈哈，帶你還早著呢！相互交流，一起探討吧！”
李耀輝靠在椅背上，螢幕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跳出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迴音。那個曾經把專業扔進河裡的人，現在在山上跟著一個老中醫認草藥。
李耀輝說不清那種感覺，但他覺得很高興。是一種很淡的、但確實存在的高興——道義又走了一條路。以前的線也沒有斷。
他原本以為那個人已經沉下去了，可原來河底還有光，他自己把自己往上託了託，重新浮到了水面上。
帶著這種心情，七點鐘他從住院部一樓的大玻璃門推門出來，早晨的光從東邊斜著打過來，晃了一下他的眼。腳步頓了一下，看見門口臺階底下停著一輛白色的中巴車，車門開著，發動機怠速的嗡嗡聲悶在空氣裡。
莊顏站在車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鐵皮的醫療箱，箱子上印著紅十字，邊角磕掉了漆，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鐵皮。另外還有三五個年輕醫生在往車上搬東西，一箱礦泉水，一摞摺疊椅，還有一袋一次性口罩，塑膠袋勒著，鼓鼓囊囊的。李耀輝認出來，那是五官科和小兒科的幾個大夫。
幹啥去？李耀輝走過去。
莊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醫療箱，輕輕拎起來晃了一下，鐵皮磕在膝蓋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嘴角往上牽了一下，那是個笑，但裡頭沒有高興的意思。喏，院裡面組織去福利院義診。給孩子們做點簡單的檢查、化驗。今天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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