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文講資治通鑒》第251章 【唐紀六十七】(1)

作者:萬一二·8個月前

起於著雍困敦之年,止於屠維赤奮若之年,共計兩年時間。

唐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中鹹通九年(戊子,西元 868 年)

夏季六月,鳳翔少尹李師望向朝廷上奏說:“巂州掌控扼制南詔的要道,是軍事重鎮。成都距離巂州路途遙遠,難以指揮排程。請朝廷設定定邊軍,在巂州駐紮重兵,將邛州定為軍府治所。” 朝廷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便任命李師望為巂州刺史,兼任定邊軍節度使、眉蜀邛雅嘉黎等州觀察使、統押諸蠻使以及統領諸道行營制置等使。李師望是貪圖獨攬一方軍政大權,才提出這個計策。實際上邛州距離成都只有一百六十里,而巂州距離邛州卻有上千裡之遙,他就是這樣欺瞞朝廷。

起初,南詔攻陷安南,朝廷下敕命令徐泗道招募兩千士兵趕赴安南增援,其中分出八百人另行戍守桂州,最初約定三年輪換一次。徐泗觀察使徐彥曾,是徐慎由的侄子,性情嚴厲苛刻。朝廷因為徐泗士兵驕橫難治,才任命他鎮守此地。都押牙尹戡、教練使杜璋、兵馬使徐行儉在軍中掌權,將士們都對他們心懷怨恨。戍守桂州計程車兵已經過了六年,屢次請求輪換回鄉,尹戡向徐彥曾進言,聲稱軍府庫藏空虛,調發新兵耗費太多,請求讓這批戍卒再留守一年。徐彥曾聽從了他的建議。戍卒們聽到這個訊息,都憤怒不已。都虞候許佶、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原本都是徐州的盜賊,州縣官府無力征討,便將他們招安,補授為軍中牙職。恰逢桂管觀察使李叢調任湖南,新任觀察使還沒有到任。秋季七月,許佶等人發動叛亂,殺死都將王仲甫,推舉糧料判官龐勳為首領,劫掠軍府倉庫的兵器,向北返回徐州,所過之處燒殺搶掠,州縣官府都無力抵禦。朝廷得知叛亂的訊息,八月,派遣宦官高品張敬思前往赦免戍卒們的罪行,派人押送他們返回徐州,戍卒們這才停止了沿途的剽掠。

朝廷任命前靜海軍節度使高駢為右金吾大將軍。高駢請求讓自己的侄孫高潯接替自己鎮守交趾,朝廷批准了他的請求。

九月戊戌日,朝廷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盧耽為西川節度使。因為設定了定邊軍的緣故,西川節度使不再兼任統押諸蠻安撫等使。

龐勳等人率軍抵達湖南,監軍用計誘騙他們,讓戍卒們上繳了全部的鎧甲兵器。山南東道節度使崔鉉派重兵嚴守要害關卡,徐泗戍卒不敢進入山南東道境內,只好乘船沿長江順流東下。許佶等人一起商議說:“我們的罪行比當年銀刀軍的叛亂還要嚴重,現在朝廷赦免我們,不過是權宜之計,等我們回到徐州,一定會被肢解滅族!” 於是眾人各自拿出私人財物,打造鎧甲兵器,製作軍旗。軍隊經過浙西,進入淮南道境內,淮南節度使令狐綯派遣使者前去慰勞,供給他們糧草。都押牙李湘向令狐綯進言說:“徐泗戍卒擅自逃回,勢必會發動叛亂。雖然朝廷沒有下敕令要誅殺討伐他們,但身為藩鎮大臣,應當隨機應變,果斷處置。高郵的河岸高峻陡峭,河道狹窄水深,請讓我率領一支奇兵埋伏在河岸旁邊,焚燒裝滿柴草的船隻堵塞他們的前路,再派精銳部隊從後面逼迫,這樣就可以將他們全部擒獲。如果不這樣做,放縱他們渡過淮河,回到徐州,與心懷怨恨的舊部會合,一定會釀成大禍。” 令狐綯向來懦弱膽怯,又因為沒有朝廷的敕書,便說:“他們在淮南境內沒有施暴,就任憑他們自行離去吧,其餘的事情就不是我的職責了。”

龐勳招募了許多銀刀軍等逃亡隱匿的舊部,以及各地的亡命之徒,讓他們藏匿在船中,部眾達到了一千人。丁巳日,軍隊行至泗州,泗州刺史杜慆在球場設宴款待他們,戲子在宴會上致辭助興。徐泗戍卒認為戲子是在戲弄自己,便將戲子抓住,想要斬殺他,在座的人都嚇得四散奔逃。杜慆向來就對戍卒有所防備,戍卒們不敢作亂,這才作罷。杜慆,是杜悰的弟弟。

在此之前,朝廷屢次下敕命令徐彥曾安撫慰問擅自逃回的戍卒,不要讓他們心懷憂慮和猜疑。徐彥曾派遣使者沿途宣講朝廷的旨意,使者在路上前後相望,絡繹不絕。龐勳也接連不斷地向徐彥曾遞交申狀,言辭禮節都十分恭敬。戊午日,軍隊行至徐城縣,龐勳和許佶等人對部眾說:“我們擅自逃回,只是思念妻子兒女罷了。現在聽說朝廷已經下達了密敕給本鎮軍府,等我們回到徐州,就會被肢解滅族!大丈夫與其自投羅網,被天下人恥笑,不如大家同心協力,赴湯蹈火,拼死一搏。這樣不但能逃脫災禍,還能求得富貴!況且徐州城中的將士,都是我們的父兄子弟,我們在城外振臂一呼,他們在城內必定會群起響應。然後我們效仿當年王智興的舊事,向朝廷求取五十萬緡的賞錢,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眾人都歡呼雀躍,稱好不已。只有將士趙武等十二人憂心忡忡,想要逃走,龐勳將他們全部斬首,派遣使者將他們的首級送到徐彥曾那裡,並且再次遞上申狀,聲稱:“龐勳等人遠戍邊疆六年,實在是思念家鄉。而趙武等人趁著眾人心中不安,萌生了叛逆的奸計。將士們確實知道自己行為魯莽,觸犯了國法,怎敢逃避朝廷的誅戮!現在既然承蒙朝廷恩典,保全赦免了我們的罪行,我們就一起誅殺了首惡分子,來彌補我們的過錯。” 冬季十月甲子日,使者抵達彭城,徐彥曾將他抓起來審訊,徹底查清了龐勳等人的謀反陰謀,隨即將使者囚禁起來。丁卯日,龐勳又透過驛站遞送申狀,聲稱:“將士們都自認有罪,心懷憂慮和猜疑,現在軍隊已經行至苻離縣,還沒有脫下鎧甲。這都是因為軍府將領尹戡、杜璋、徐行儉等人狡詐多疑,必定會挑起事端,引發衝突。懇請暫時罷免這三個人的職務,來安定眾人心神。同時懇請將輪換回來的戍卒另外編成兩個營,由一名將領統一統領。”

當時戍卒的軍隊距離彭城只有四個驛站的路程,全城上下都驚恐不安。徐彥曾召集將領們商議對策,將領們都哭著說:“以前因為銀刀軍兇悍驕橫,使得整個武寧軍都蒙受惡名,最終全軍被殲滅流放,其中難免有無辜枉死之人。現在銀刀軍的冤屈和慘痛之聲還沒有平息,而桂州的戍卒又如此猖狂。如果放縱他們進入城中,必定會發動叛亂,這樣一來,整個徐州境內都會生靈塗炭!不如趁著他們遠道而來,疲憊不堪,發兵出擊,我軍以逸待勞,一定能戰無不勝。” 徐彥曾猶豫不決。團練判官溫庭皓又向徐彥曾進言說:“安危的徵兆,已經擺在眼前。成敗的關鍵,就決定在今天。現在出兵攻擊他們,有三個難處;而放棄攻擊,縱容他們,則有五個危害。朝廷已經下詔赦免他們的罪行,我們卻要擅自誅殺他們,這是第一個難處;統帥他們的父兄,去討伐他們的子弟,士兵們必定會心懷不忍,這是第二個難處;叛亂的黨羽相互勾結牽連,一旦動手,必定會誅殺很多人,這是第三個難處。戍卒擅自逃回,不加誅討,那麼各地戍守邊疆計程車兵都會效仿他們,朝廷就無法控制駕馭,這是第一個危害;將領是一軍的主帥,而他們竟敢擅自殺害主將,那麼以後凡是擔任將領的人,還怎麼號令士兵!這是第二個危害;他們所過之處燒殺搶掠,自己打造鎧甲兵器,招納亡命之徒,對這樣的叛賊不加討伐,還怎麼懲惡揚善!這是第三個危害;軍中的將士,都是他們的親屬,銀刀軍的殘餘黨羽,都潛伏在山林水澤之中,一旦城內城外同時發動叛亂,我們怎麼抵擋!這是第四個危害;他們逼迫威脅軍府,要求誅殺他們所忌恨的三名將領,又想要自行編營,自成一軍。如果答應他們的要求,那麼銀刀軍的禍患就會再次興起;如果不答應,他們就會以此為藉口發動叛亂,這是第五個危害。希望明公能排除三個難處,根絕五個危害,早日定下大計,來順應眾人的期望。” 當時城中有四千三百名士兵,徐彥曾於是命令都虞候元密等人率領三千名士兵討伐龐勳,歷數龐勳的罪狀,號令士兵們奮勇殺敵,並且說:“叛賊不僅會使百姓生靈塗炭,實際上也會玷汙將士們的名節。倘若朝廷調動大軍前來誅討,那麼就會玉石俱焚,善惡同誅了!” 又說:“凡是叛賊的親屬,都不必心懷憂慮和猜疑,罪責只在叛賊自身一人,必定不會株連無辜。” 同時命令宿州出兵在苻離縣攔截,泗州出兵在虹縣攔截,並且將這些部署上奏朝廷。徐彥曾告誡元密,不要傷害朝廷派去的敕使張敬思。

戊辰日,元密率領軍隊從彭城出發,軍容十分盛大。將領們率軍行至任山以北數里的地方,便下令停止前進,一起商議劫持敕使張敬思的計策,想要等叛賊進入驛站之後,再出兵攻擊他們。元密派遣一些人換上平民的衣服,揹著柴草,前去偵察叛賊的動靜。傍晚時分,叛賊抵達任山,驛站中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官員迎接,也沒有供給糧草,叛賊頓時起了疑心。他們看到那些揹著柴草的人,就將他們抓起來嚴刑拷打,果然得知了官軍的計謀。於是叛賊製作了一些草人,讓它們手持旗幟,排列在山下,而大隊人馬則偷偷溜走了。到了夜裡,官軍才察覺叛賊已經逃走,又擔心叛賊潛伏在山谷之中,或者從小路前來偷襲,便又率領軍隊退回,在城南留宿。第二天一早,才率軍前去追擊叛賊。

當時叛賊已經抵達苻離縣,宿州的五百名戍卒在濉水岸邊迎戰,結果一看到叛賊的氣勢,就四散奔逃。叛賊於是乘勝進抵宿州。當時宿州正缺少刺史,觀察副使焦璐代理州中事務,城中沒有多餘的兵力。庚午日,叛賊攻陷宿州,焦璐僥倖逃脫性命。叛賊將城中的財物全部聚集起來,下令讓百姓前來領取。一天之內,四面八方的百姓都紛紛湧來。叛賊隨後從中挑選招募士兵,有不願意應徵的,立即斬首。從清晨到傍晚,叛賊招募到了幾千名士兵。於是叛賊率領士兵登上城樓,據城防守,龐勳自稱兵馬留後。過了兩天,官軍才趕到宿州城下,叛賊已經做好了嚴密的防守,官軍無法再發動進攻。在此之前,焦璐得知苻離縣戰敗的訊息,下令掘開汴水,想要截斷叛賊北歸的道路。叛賊抵達的時候,汴水的水位還很淺,可以徒步涉水而過;等到官軍趕到的時候,水位已經漲得很深了。壬申日,元密率領軍隊渡過汴水,準備包圍宿州城。恰逢狂風大作,叛賊用火箭射向城外的茅草房,大火蔓延到官軍的軍營。士兵們前進就會遭到箭石的攻擊,後退又會受到水火的阻隔。叛賊趁機發動猛攻,官軍死傷將近三百人。元密等人認為叛賊必定會堅守城池,只專心謀劃攻城的計策。叛賊卻在夜晚讓婦女們負責打更,同時劫掠了城中三百艘大船,裝滿了糧草物資,順流而下,想要進入江湖之中,做打家劫舍的盜賊。叛賊贈送給張敬思一千匹縑帛,派遣騎兵將他送到汴州的東部邊境,放他向西返回京城。第二天一早,官軍才發現叛賊已經逃走,於是狼狽不堪地率軍追擊,士兵們都沒有吃飯,等到追上叛賊的時候,已經飢餓疲憊到了極點。叛賊將船隻停靠在河堤下面,在河堤外側列陣,在船艙中埋伏了一千名士兵。官軍即將趕到的時候,列陣的叛賊都紛紛逃入了池塘沼澤之中。元密以為叛賊是畏懼自己,便下令軍隊全力追擊。這時埋伏在船艙中的叛賊突然殺出,與堤外的叛軍夾擊官軍。從午時一直打到申時,官軍大敗。元密率領殘兵逃走,卻陷入了泥濘的荷塘之中,叛賊追上了他們,元密等將領以及監陣敕使全部戰死,士兵們戰死的有將近一千人,其餘的人都向叛賊投降,沒有一個人能夠逃回徐州。叛賊向投降計程車兵詢問彭城城中的人心動向和軍事部署,得知城中沒有防備,這才萌生了攻打彭城的念頭。

乙亥日,龐勳率領軍隊向北渡過濉水,翻過山嶺,直奔彭城。當天晚上,徐彥曾才得知元密戰敗的訊息,立即向相鄰的藩鎮傳送文書,請求救援。第二天,徐彥曾下令緊閉城門,挑選城中的壯丁登城防守。全城上下都震驚恐懼,沒有人再有固守城池的決心。有人勸說徐彥曾逃奔兗州,徐彥曾憤怒地說:“我身為節度使,是一軍的元帥,城池陷落就應當以身殉職,這是我的職責!” 隨即將勸說他逃走的人斬首。丁丑日,叛賊抵達彭城城下,部眾有六七千人,擂鼓吶喊之聲震天動地。居住在城外的百姓,叛賊都加以安撫慰問,沒有進行任何侵擾。因此百姓們都爭相歸附叛賊,沒過多久,叛賊就攻佔了外城。徐彥曾退守內城,百姓們卻幫助叛賊攻城,他們推著裝滿柴草的車子堵塞城門,放火焚燒。內城最終被攻陷。叛賊將徐彥曾囚禁在大彭館,抓住了尹戡、杜璋、徐行儉三人,將他們剖腹挖心,凌遲處死,並且將他們的家族全部誅滅。龐勳坐在節度使的廳堂之上,陳列了盛大的兵衛儀仗。文武將吏們都匍匐在地,叩拜行禮,沒有人敢抬頭仰視。當天,城中願意歸附龐勳的人就有一萬多人。

戊寅日,龐勳召見溫庭皓,讓他起草奏表,向朝廷請求節度使的旌節斧鉞。溫庭皓說:“這件事關係重大,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寫成的,請允許我回家之後慢慢起草。” 龐勳答應了他。第二天一早,龐勳派人去催促溫庭皓,溫庭皓來拜見龐勳說:“我昨天之所以沒有當即拒絕,只是想要回家見一見妻子兒女罷了。現在我已經和妻子兒女告別,特地前來赴死。” 龐勳盯著溫庭皓看了很久,笑著說:“一個書生竟敢如此,難道不怕死嗎!龐勳我既然能攻取徐州,還擔心沒有人來起草奏表嗎!” 於是將溫庭皓釋放了。有一個名叫周重的人,常常以富有才略自居,龐勳將他奉為上賓。周重為龐勳起草了奏表,奏表中聲稱:“臣所率領的這支軍隊,駐守的是漢朝開國皇帝劉邦興起的地方。不久之前,因為節度使苛刻盤剝軍府,賞罰不公,導致將士們被迫驅逐主帥。陛下於是削奪了本鎮的節度使建制,將全軍殲滅流放,士兵們有的被處死,有的被流放,蒙受了無數的冤屈和橫禍。現在聽說本道又想要將我們斬盡殺絕,將士們都悲憤交加,忍無可忍,推舉臣暫時擔任兵馬留後,彈壓十萬大軍,安撫管轄四州的土地。臣聽說,見機行事,抓住有利時機,這是成就帝王大業的資本。臣見到有利時機絕不放過,遇到可乘之機絕不猶豫。懇請陛下施以聖慈,再次賜予我節度使的旌節。否則的話,我將率領大軍,揮戈西進,前往京城朝見陛下,也不會太遲!” 庚辰日,龐勳派遣押牙張琯帶著奏表前往京城。龐勳任命許佶為都虞候,趙可立為都遊弈使,他的黨羽們分別被補授為牙職,各自率領軍隊。龐勳又派遣舊將劉行及率領一千五百人駐守濠州,李圓率領二千人駐守泗州,梁丕率領一千人駐守宿州,其餘的要害縣城和鎮戍,都修繕城防,派兵駐守。徐州人都認為朝廷賜予節度使旌節的詔書,不過十天半個月就會送到,因此遠近各地願意為龐勳效力、獻上計策的人,都紛紛前來投奔。甚至連光州、蔡州、淮州、兗州、鄆州、沂州、密州等地的盜賊,都日夜兼程地趕來歸附,彭城城中人滿為患。十天之內,米價漲到了一斗二百錢。龐勳偽造了一份徐彥曾請求朝廷誅殺徐州士兵的奏表,奏表的大致內容是:“徐州一軍計程車兵驕橫跋扈,圖謀叛亂,應當全部誅殺剪除;徐州五縣的愚頑百姓,也應當全部發配為奴。” 又偽造了一份朝廷的詔書,批准了徐彥曾的請求,在徐州境內四處傳佈。徐州的百姓都信以為真,紛紛將怨恨歸咎於朝廷,說:“如果不是桂州的將士們調轉矛頭,起兵反抗,我們都會成為任人宰割的魚肉了!”

劉行及率領軍隊抵達渦口,沿途前來歸附的人越來越多,部眾增加了一倍。濠州的刺史和將領們本來就沒有防備,突然聽說叛軍到來,都惶恐不安,不知道該怎麼辦。泗州刺史杜慆得知龐勳發動叛亂的訊息,立即修繕城防,整頓守備,嚴陣以待,並且向江淮地區的藩鎮請求救援。李圓派遣一百名精銳士兵率先進入泗州,想要查封軍府倉庫。杜慆派人出城迎接慰勞,將他們誘騙入城之後,全部斬殺。第二天,李圓率領大軍趕到,立即下令軍隊包圍泗州城。城上的箭石像雨點一樣落下,叛賊被打死的有數百人,這才收兵,在城西駐紮下來。龐勳因為泗州地處江淮地區的交通要道,戰略位置十分重要,便增派軍隊援助李圓攻城,叛賊的部眾達到了一萬多人,但始終無法攻克泗州城。

起初,朝廷聽說龐勳從任山率軍返回,直奔宿州,便派遣宦官高品康道偉帶著朝廷的敕書前去安撫慰問。十一月,康道偉抵達彭城。龐勳親自出城到郊外迎接,從任山到內城的三十里路上,陳列了盛大的兵衛儀仗,鑼鼓喧天,號角齊鳴,聲震山谷。城中的壯丁,都被驅趕上城防守。龐勳在球場設宴款待康道偉,派人偽裝成數千名前來投降的盜賊,又讓各個營寨的人偽造了幾十份告捷的文書,在宴會上呈給康道偉看。龐勳又重新起草了一份請求朝廷賜予旌節的奏表,讓康道偉帶回京城,呈交給朝廷。

起初,辛雲京的孫子辛讜,寓居在廣陵,為人行俠仗義,不拘小節,已經五十歲了,還沒有出來做官。辛讜和杜慆是舊相識,聽說龐勳發動叛亂,便前往泗州,勸說杜慆帶著家人逃離此地。杜慆說:“平安的時候享受朝廷的俸祿官位,危難的時候卻拋棄城池,獨自逃命,我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況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誰不疼愛自己的妻兒老小呢?如果我獨自逃生,又怎麼能安定眾人的心!我發誓要與將士們一起,死守此城,直到戰死!” 辛讜說:“您能做到這樣,我願意和您一起戰死!” 於是辛讜返回廣陵,與自己的家人訣別。壬辰日,辛讜再次前往泗州。當時百姓們為了躲避戰亂,都扶老攜幼,堵塞了道路,向南逃奔。他們看到辛讜向北而行,都紛紛勸阻他說:“人們都向南逃走,躲避戰亂,你卻獨自向北走,這不是去送死嗎!” 辛讜沒有理會他們。等辛讜趕到泗州的時候,叛賊已經抵達城下。辛讜急忙駕著一艘小船,衝破叛賊的包圍,進入城中。杜慆當即任命辛讜為團練判官。城中的軍民都十分恐懼,都押牙李雅勇猛而有謀略,他為杜慆部署防禦工事,率領士兵們擂鼓吶喊,主動出擊,四處攻打叛賊。叛賊被迫撤退,駐守在徐城縣,城中軍民的人心這才稍微安定下來。

龐勳招募百姓當兵,百姓們貪圖劫掠得來的財物,都爭相前來應徵。甚至出現了父親送兒子參軍,妻子鼓勵丈夫入伍的景象。百姓們都將鋤頭的鐵刃磨得鋒利無比,拿著它來響應招募。相鄰的藩鎮得知龐勳佔據了徐州,都紛紛派遣軍隊駐守要害關卡。但是官軍的數量仍然很少,叛賊的人數卻一天比一天多,官軍和叛賊交戰,屢次失利。叛賊於是攻佔了魚臺等將近十個縣城。宋州的東面有一座磨山,百姓們都逃到山上躲避戰亂。龐勳派遣將領張玄稔率軍包圍了磨山。恰逢大旱,山上的泉水都乾涸了,結果山上有數萬人都活活渴死。有人勸說龐勳說:“留後您只想求得朝廷賜予的旌節,就應當對天子恭敬順從,恪守臣子的禮節。對外要約束士兵,不要讓他們侵擾百姓;對內要安撫民心,贏得百姓的支援。這樣的話,或許還有可能得到節度使的旌節。” 龐勳雖然沒有采納這個人的建議,但是在遇到朝廷忌日的時候,仍然會舉行燒香祭祀的儀式,宴請士兵之前,也一定會向西朝著京城的方向叩拜謝恩。癸卯日,龐勳聽說朝廷的敕使已經進入徐州境內,以為必定是朝廷賜予節度使旌節的詔書到了,部眾們都紛紛前來祝賀。第二天,敕使抵達彭城,卻只是斥責徐彥曾以及監軍張道謹辦事不力,將他們貶官。龐勳大失所望,隨即將敕使囚禁起來,不讓他返回京城。

朝廷下詔任命右金吾大將軍康承訓為義成節度使、徐州行營都招討使,神武大將軍王晏權為徐州北面行營招討使,羽林將軍戴可師為徐州南面行營招討使,大規模調發各地的軍隊,隸屬於三位統帥指揮。康承訓上奏朝廷,請求讓沙陀三部落的酋長朱邪赤心,以及吐谷渾、達靼、契苾等部落的酋長,各自率領他們的部眾,跟隨自己出徵。朝廷下詔批准了他的請求。

龐勳因為李圓攻打泗州城,久攻不下,便派遣將領吳迥接替他的職務。丙午日,吳迥率領叛軍再次攻打泗州城,晝夜不停。當時朝廷的敕使郭厚本率領一千五百名淮南士兵,前來救援泗州,行至洪澤鎮的時候,因為畏懼叛賊的兵力強盛,不敢繼續前進。辛讜向杜慆請求,前往洪澤鎮求救,杜慆批准了他的請求。丁未日夜晚,辛讜駕著一艘小船,偷偷渡過淮河,抵達洪澤鎮,勸說郭厚本出兵救援。郭厚本不肯聽從。等到天亮之後,辛讜只好又返回泗州城。己酉日,叛賊攻城的攻勢更加猛烈,想要放火燒燬泗州城的水門,城中的官軍幾乎無法抵擋。辛讜再次請求前往洪澤鎮求救。杜慆說:“你前次去了,卻徒勞無功地回來了,這次去又有什麼用處呢?” 辛讜說:“這次去如果能求得援兵,就能活著回來;如果求不到援兵,就戰死在那裡。” 杜慆和辛讜灑淚而別。辛讜再次駕著小船,衝破叛賊的重重包圍,逃出城外。他見到郭厚本之後,向他陳述了其中的利害關係。郭厚本正要答應辛讜的請求,淮南軍的都將袁公弁卻說:“叛賊的勢力如此強大,我們自保恐怕都來不及,哪裡還有空閒去救援別人!” 辛讜拔出寶劍,怒目圓睜,對袁公弁說:“叛賊正從四面八方攻打泗州城,泗州城危在旦夕,隨時都會陷落。您接受朝廷的詔書,前來救援,卻逗留不前,這難道僅僅是辜負了朝廷的恩典嗎!如果泗州城失守,那麼淮南地區就會成為叛賊的劫掠之地,您難道還能獨自倖存嗎!我今天就要先殺了您,然後再戰死沙場!” 辛讜說著,就站起身來,想要拔劍擊殺袁公弁。士兵們都被辛讜的忠義之舉感動,流下了眼淚。郭厚本這才答應分出五百名士兵,跟隨辛讜救援泗州。郭厚本詢問士兵們的意見,士兵們都願意前往。辛讜跪倒在地,向士兵們磕頭謝恩,然後率領著這五百名士兵,抵達淮河的南岸。辛讜遠遠望見叛賊正在猛攻泗州城。有一個軍吏說:“叛賊的氣勢洶洶,看樣子泗州城很快就要被攻陷了,我們還是回去吧,這樣比較妥當。” 辛讜大怒,衝上去揪住這個軍吏的髮髻,拔劍就要斬殺他。士兵們紛紛上前勸阻,說:“他是一千五百人判官,不能殺啊。” 辛讜說:“臨陣脫逃,妄言惑眾,絕對不能饒恕!” 眾人再三請求,辛讜始終不肯鬆口,於是眾人只好一起上前,將他和軍吏分開。辛讜向來力氣很大,眾人都無法將他拉開。辛讜說:“將士們只要登上船,我就放了這個人。” 眾人見狀,都爭先恐後地登上船。辛讜這才放開了那個軍吏。有士兵回頭張望,辛讜就揮劍砍向他們。辛讜驅趕著士兵們渡過淮河,抵達北岸,率領他們向叛賊發動攻擊。杜慆在城牆上部署軍隊,與辛讜的援軍相互呼應。叛賊腹背受敵,只好潰敗而逃。官軍擂鼓吶喊,乘勝追擊,一直到黃昏時分,才收兵返回城中。

龐勳派遣將領劉佶率領數千名精銳士兵,援助吳迥攻打泗州城。劉行及也從濠州派遣將領王弘立率領軍隊,前去會合。戊午日,鎮海節度使杜審權派遣都頭翟行約率領四千名士兵,救援泗州。己未日,翟行約率領軍隊抵達泗州,叛賊在淮河的南岸發動突襲,將官軍包圍。城中的兵力太少,無法出城救援,翟行約和他計程車兵們全部戰死。在此之前,令狐綯派遣李湘率領數千名士兵救援泗州,李湘與郭厚本、袁公弁合兵一處,駐守在都梁城,與泗州城隔淮河相望。叛賊擊敗翟行約之後,乘勝進軍,包圍了都梁城。十二月甲子日,李湘等人率領軍隊出城迎戰,結果大敗。叛賊於是攻陷了都梁城,將李湘和郭厚本生擒,押送到徐州。叛賊佔據了淮口,截斷了漕運和驛站的通道。康承訓率領軍隊駐守在新興鎮,叛賊將領姚周率領軍隊駐守在柳子鎮,出兵抵禦官軍。當時各地調集的官軍才剛剛集結了一萬人,康承訓因為寡不敵眾,被迫率軍撤退,駐守在宋州。龐勳認為官軍不堪一擊,於是分別派遣將領丁從實等人,各自率領數千人向南侵擾舒州、廬州,向北侵犯沂州、海州。叛賊攻陷了沭陽、下蔡、烏江、巢縣等地,還攻佔了滁州,殺死了滁州刺史高錫望。叛賊又侵擾和州,和州刺史崔雍派人送去牛和酒,犒勞叛賊,還邀請叛賊將領登上城樓,一起飲酒作樂。崔雍命令城中計程車兵們都放下武器,脫下鎧甲,指著自己喜愛的兩個人,說這是自己的子弟,請求叛賊保全他們的性命。其餘的人,都任憑叛賊處置。叛賊於是在城中大肆劫掠,殺死了八百多名士兵。

泗州城的援兵已經斷絕,糧草也即將耗盡,城中的軍民只能靠喝稀粥度日。閏十二月己亥日,辛讜向杜慆進言,請求出城前往淮浙地區求救。當天夜晚,辛讜率領十名敢死之士,手持長柄斧頭,駕著一艘小船,偷偷潛入叛賊的水寨,砍斷寨柵,突圍而出。第二天一早,叛賊才發現辛讜逃走,立即派出五艘戰船,在前面攔截,又派五千名士兵沿著河岸追擊。叛賊的戰船體型笨重,行駛緩慢;而辛讜的小船則輕快敏捷。辛讜等人與叛賊奮力拼殺了三十多里,才得以逃脫。癸卯日,辛讜抵達揚州,拜見了令狐綯。甲辰日,辛讜又抵達潤州,拜見了杜審權。當時泗州城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訊息傳來,有人傳言泗州城已經陷落。辛讜抵達之後,杜審權立即派遣押牙趙翼率領兩千名士兵,與淮南軍一起,運送五千斛大米、五百斛食鹽,前往救援泗州。戴可師率領三萬名士兵渡過淮河,轉戰前進。叛賊見狀,紛紛放棄了在淮南地區的防守據點。戴可師想要先奪取淮口,然後再救援泗州。壬申日,戴可師率領軍隊包圍了都梁城。城中的叛賊人數很少,他們在城樓上叩拜說:“我們正要和都頭商議出城投降的事情。” 戴可師信以為真,下令軍隊後退五里,等待叛賊投降。叛賊卻在夜晚偷偷逃走了。第二天一早,都梁城變成了一座空城。戴可師因為打了勝仗,驕傲自滿,沒有設定任何防備。當天,天空中下起了大霧,濠州的叛賊將領王弘立率領數萬大軍,趁霧疾行,突然趕到,向官軍發動猛攻。官軍來不及列陣迎敵,頓時大敗。將士們有的被叛賊斬殺,有的墜入淮河淹死,僥倖逃脫性命的只有數百人。官軍損失的武器、糧草、車馬,數以萬計。叛賊將戴可師以及監軍、將校的首級割下來,送到彭城。龐勳自以為天下無敵,便撰寫了露布(古代告捷的文書),向各個營寨和鄉村傳佈。於是淮南地區的百姓都驚恐不安,紛紛逃往長江以南躲避戰亂。令狐綯畏懼叛賊的侵擾,派遣使者前往彭城,勸說龐勳,許諾為他向朝廷奏請節度使的旌節。龐勳於是下令停止進攻,等待朝廷的任命。淮南地區因此得以趁機收攏逃散計程車兵,修繕防禦工事。

當時汴水的漕運通道已經被截斷,江淮地區之間往來的人,都改道從壽州經過。叛賊擊敗戴可師之後,乘勝進軍,包圍了壽州城,劫掠了各地向朝廷進貢的物資以及商人的貨物,壽州的通道也被截斷了。龐勳更加驕橫跋扈,每天都沉迷於遊樂宴飲。周重勸諫他說:“自古以來,因為驕傲自滿、奢侈安逸,導致得到的江山又失去,成就的功業又失敗的例子,數不勝數。更何況現在您還沒有得到江山,沒有成就功業,就已經這樣驕奢淫逸了呢!”

各地的官軍大規模集結在宋州,徐州的叛賊這才開始感到畏懼。前來應徵當兵的人越來越少,而各個營寨卻接連不斷地請求增兵。龐勳於是派遣他的黨羽們分散到鄉村之中,驅趕百姓當兵。龐勳看到自己的軍隊已經達到了數萬人,但是糧草物資卻匱乏殆盡,於是下令徵收富戶人家以及商人的財產,徵收十分之七八。因為藏匿財產而被誅滅宗族的,有數百戶人家。此外,那些當初和龐勳一起在桂州起兵的人,尤其驕橫殘暴,他們搶奪百姓的財產,劫掠民間的婦女,龐勳也無法約束管制他們。從此之後,徐州境內的百姓都對叛賊的統治感到厭惡和痛苦,民不聊生!

王晏權率領的軍隊屢次戰敗,朝廷於是任命泰寧節度使曹翔接替王晏權,擔任徐州北面行營招討使。前天雄節度使何全皞派遣將領薛尤率領一萬三千名士兵,討伐龐勳。曹翔率領軍隊駐守在滕縣、沛縣一帶,薛尤率領軍隊駐守在豐縣、蕭縣一帶。

這一年,江淮地區發生了嚴重的旱災和蝗災。

唐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中鹹通十年(己丑,西元 869 年)

春季正月,康承訓率領各路官軍七萬餘人駐紮在柳子鎮以西,從新興鎮到鹿塘鎮的三十里地面上,營壘緊密相連,首尾相接。徐州叛賊的兵力分散戍守在四境,彭城城中的守軍不到幾千人,龐勳這才開始感到恐懼。城中的百姓大多挖地洞藏身,龐勳派人四處搜捕,抓來充當士兵,每天也只能抓到二三十人。龐勳的部將孟敬文駐守豐縣,為人狡猾強悍,手下兵力眾多,暗中圖謀背叛龐勳,還自己編造了一些預言吉凶的符讖。龐勳得知這個訊息,恰逢魏博節度使的軍隊攻打豐縣,於是派遣心腹將領率領三千士兵,援助孟敬文守衛豐縣。孟敬文與援軍將領約定一起出擊魏博軍,並且假意稱讚援軍將領勇猛善戰,讓他率領部隊擔任前鋒。援軍與魏博軍交戰之後,孟敬文卻率領自己的部隊撤退,援軍全軍覆沒。龐勳於是派遣使者去哄騙孟敬文說:“王弘立已經攻克了淮南,我準備親自前往鎮守。現在召集各位將領,想要挑選一個可以鎮守徐州的人。” 孟敬文聽了之後大喜過望,立即騎馬奔赴彭城。在距離彭城還有數里的時候,龐勳預先埋伏好計程車兵突然殺出,將他擒獲。辛酉日,龐勳下令將孟敬文處死。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