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裡的對白他都搶,電視外的閒話他更搶,一張嘴跟安了彈簧似的,叭叭叭往外蹦字。
最讓宋瑩難過的是那回,老周家的兒子從上海帶回來的一臺十二寸的黑白電視,這可是個稀罕物件,整條巷子就這一臺。
在別人家連腳踏車、縫紉機、收音機都沒有的年代,電視機是頂頂好的物件。
每天晚飯後,老周為了顯擺,聽人吹捧,他把電視機搬到院子裡,凳子擺一圈,鄰居們端著飯碗過來蹭看,擠得滿滿當當。
棟哲個頭小,順著牆角就出溜進去,徑直蹲在最前面,蹲得腿麻了索性坐在地上,仰著脖子看《霍元甲》。
他閒不住的毛病又犯了,看到陳真踢館那段嗷嗷叫了兩嗓子,老周家兒媳婦端著碗走過來踢了踢他屁股底下的小板凳。
“去去去,吵得人頭疼。”老周家兒媳婦皺著眉,筷子上還夾著一塊紅燒肉,“光佔座不吭聲會憋死你?”
棟哲抬頭看那女人,嘴張了張,那句阿姨卡在喉嚨裡沒叫出來。
他低頭看看自己屁股底下那張小板凳,那是他自己從家搬來的,老周家的凳子坐滿了,他坐的是自家的。
可他喜歡看電視,為了看電視沒吭聲,只把小板凳往旁邊挪了挪,縮到牆角去了。
電視裡的打鬥聲還在響,他的眼睛還盯著螢幕,但嘴閉上了,兩條胳膊抱著膝蓋,整個人蜷成一小團。
林武峰那天下班回來接孩子,看見牆角的棟哲愣了一下。
他把棟哲從地上撈起來的時候,小孩的眼圈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裡倔倔地說:“爸,我沒哭。”
林武峰什麼也沒說,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回家了。
當天晚上宋瑩從車間下夜班回來,林武峰把這事兒跟她說了,宋瑩的眉毛當場豎了起來,手裡的鋁飯盒往桌上一放,聲響大的嚇人。
“買電視。”宋瑩把圍裙往脖子上一掛,臉繃得跟鋼板似的,“我自己買,明兒就去百貨大樓看,絕對不能讓我兒子蹲別人家門口受氣。”
黃玲第二天早上在院子裡晾衣裳的時候聽見隔壁宋瑩在跟自己男人算賬:“存款三百,年終獎還有四十,咱倆工資攢到年底,肯定夠買了。”
林武峰悶聲應了句好,黃玲把曉婷的校服抻平了夾在鐵絲上,嘴角動了動,沒插嘴。
沒隔兩天,張阿妹端著一盆蛇瓜從巷口走過來,那蛇瓜長得水靈靈的,一根一根垂在盆沿上比胳膊還長,嫩綠的表皮掛著水珠子。
“黃玲,宋瑩,你們是不知道這蛇瓜有多高產?”
張阿妹把盆往地上一放,“我孃家那邊種這個,牆角旮旯裡撒一把種子,倆月就能爬滿架子,一天摘七八根,炒著吃煮著吃醃著吃,吃到你煩。”
她拿起一根蛇瓜比劃著,“我看你倆院裡那面牆空著也是空著,種點兒唄,說不定今年夏天的菜都不用買了。”
宋瑩的眼睛噌地亮了,正好她要攢錢,這蛇瓜一種上,不用買菜不就又能省一筆錢了,她一把拉住張阿妹的胳膊,“你這種子給我點兒。”
轉頭又去拍黃玲家的院門,把黃玲從廚房裡薅出來,
“玲姐!種蛇瓜!張阿妹說了高產,咱倆那牆角種上幾顆,今年夏天吃菜都不用花錢,正好省下來的菜錢我攢著買電視!”
黃玲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攥著削了一半的土豆皮,看著宋瑩那副你不答應我就不撒手的表情,再低頭看看張阿妹盆裡那些翠綠翠綠的蛇瓜,嘆了口氣,
“種就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