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佔瑾是絕頂聰明之人,從他孤身前來,沒有立刻發作,就知道他並非完全站在她的對立面,至少現在不是。
他在試探,也在……傾訴?
佔瑾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答,他仰頭看了看被院牆框出一小片的、灰濛濛的天空,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彷彿沉澱了許久的感慨。
“吾出生之時,天現異象,紫氣東來,盤桓於佔氏重屋之上,三日不散。”
他的聲音很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族中大巫以龜甲蓍草占卜,言吾乃繼佔理之後,佔氏百年不出的第一占卜天才,天命所歸,將來必能引領佔氏,甚至……窺得真正的天機。”
他轉過頭,看向永寧,那雙總是慵懶帶笑的桃花眼裡,此刻竟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譏誚:“永女,爾可知,何為‘天’?”
永寧的心臟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她依舊沉默,但眼神卻變得更加專注。
“別人皓首窮經難以觸控的門檻,吾唾手可得。別人耗費心力才能解讀的兆象,吾一眼便能看穿。”
佔瑾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透出一股骨子裡的傲氣:“族中對吾寄予厚望,所有資源、所有秘傳,都毫無保留地向吾傾斜。他們希望吾成為下一個佔理,甚至……超越他。”
他話音一頓,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加深了:“可是……吾偏偏不信那天命!”
“既然天命讓吾成為占卜天才,那吾偏要改一改這命!他們越希望吾鑽研卜筮,吾越是對那些黃白之物、市井交易感興趣。他們說吾玷汙天賦,自甘墮落,吾卻覺得有趣得很。”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叛逆的光芒:“吾就想看看,這所謂的天命,到底是何物?是隻能順從的枷鎖,還是……可以打破的規則?”
“所以,吾棄了蓍草龜甲,撿起了算冊。吾要用這他們看不起的‘俗物’,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來。”
他看向永寧,目光灼灼:“是不是覺得……很離經叛道?”
永寧沒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沒想到,這位看似風流倜儻、只重利益的佔氏公子,內心竟藏著如此反叛和探究的靈魂。
佔瑾忽然收斂了笑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極其嚴肅而深沉。
“永女,那爾可知,吾為何敢如此?因為吾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或許連許多貞人都刻意忽略或者不敢深思的秘密。”
他的目光銳利如箭,彷彿要刺穿永寧的靈魂。
“商朝先祖,成湯革命,推翻夏桀,靠何?是所謂的天神旨意嗎?不!靠的是強大的武力,是精準的謀劃,是人心所向!殷商人,真正信奉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天’,而是自己的力量!是自己的祖先!是那些真正帶領族群走向強盛的英雄!”
“看歷代先王,哪一個是真的對貞人言聽計從?不過是利用其卜筮之術,安撫民心,或是……平衡勢力罷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在永寧的心上。
“包括當今大王!別看他似乎依賴貞人,舉行心祭,甚至允許他們將你這‘天命人’召喚而來……爾以為他真的相信所謂‘天命’嗎?”
“不!”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他或許比任何一代商王都不信!他召喚爾來,舉行那心祭,或許根本就不是為了祈求天命,而是為了——毀了它!”
“他要向所有貞人證明,他們信奉、他們依賴、他們試圖用來制約王權的‘天命’,根本就是可以被操控、可以被踐踏、甚至可以被用來續他王命之物!”
“他要撕下‘天命’神聖的外衣,將它變成王權腳下的玩物!他要告訴所有貞人,這天下,真正的主宰,只有王權!而非那套虛無縹緲的鬼神天命之說!”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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