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其匯聚力量,卻失了真意,其受人敬畏,卻只餘空殼。其困住的,是巫咸先祖探索天地規則的勇氣,而非那僵化的教條和血祭的野蠻!”
這些話,隱隱呼應了她之前對巫咸真意的領悟,此刻說來,竟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慨,顯得無比真誠。
“而吾……”
她指向自己,眼神灼灼:“以吾之血,能短暫惑亂其血脈禁制,以吾之力,並非源於蠻橫,而是……”
她頓了頓,尋找著最合適的詞語:“而是另一種……與規則共鳴的‘理’!”
她猛地想起一事,語氣變得愈發篤定:“爾可曾聽聞,不久前,王宮內,吾為宮中,求得甘霖?”
莘禮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這件事他確有耳聞,當永寧祈雨之事,確實引起不小的波瀾,可……,他皺了皺眉,他看了眼永寧,方才她眼中的銀芒確實古怪,再結合眼前倒塌的神像、她詭異的出現、以及那聞所未聞卻精妙無比的“算訣”……許多線索似乎開始隱隱指向某個不可思議的方向。
永寧捕捉到他眼神的動搖,立刻趁熱打鐵,將所有的線索強行編織在一起:“吾乃應天命之召而來,吾是當代巫力最強之人,吾能見人所不能見,知人所不能知,包括莘氏,亦包括……”
她的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掃過他的嘴唇,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包括許多被精心掩蓋的‘真實’。”
“巫咸先祖之‘巫’,在於溝通,在於探索,在於理解並運用規則,而非盲從與禁錮……”
她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種近乎傳道者的熱情:“吾特意為爾帶來‘會計準則’,正是感應到爾對算數之道頗有心得,然,這不過是這‘規則’應用的冰山一角,有了準則,爾才能更接近巫咸先祖最初‘真意’!”
她在賭,她賭莘禮對倒塌神像那異常淡漠的態度這一點,她繼續大膽地進行煽動和蠱惑:“莘禮,爾敬畏這尊神像嗎?爾看到它倒下時,心中有何所想?是家族顏面?是族人震怒?還是……它本就該如此?”
莘禮的身體猛地一震,霍然抬頭看向永寧,眼神劇烈變幻。
永寧的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鎖孔。
是的,他不敬畏。
從小,他就對族中那些繁複到令人窒息的血祭儀式、對那些裝神弄鬼的卜筮、對那些將知識壟斷並神化以鞏固權力的行為,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排斥和懷疑。
他更痴迷於算數、經濟、律法這些看似“世俗”卻更貼近實際運轉規律的東西。
他幫助公子受查賬,整頓吏治,是因為他覺得那比在重屋裡背誦枯燥的禱文更有意義。
這尊神像,在他眼中,與其說是信仰,不如說是家族權威的象徵,是壓在他身上、讓他必須按照既定道路行走的沉重枷鎖。
看到它倒下那一瞬間,他內心的震驚遠多於惶恐,甚至……有一絲極其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快意?
所以,他第一時間遮蔽了外人,並非全是為了家族聲譽,更多的是一種本能。
他不想讓其他人立刻介入,他想先弄明白,這個能做出如此驚世駭俗之事的人,到底所為何事?
然後他就看到了永寧,她身上那種格格不入卻又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特質,強烈地吸引著他去探究。
而現在,她的話,幾乎將他內心那離經叛道的隱秘念頭赤裸裸地揭露了出來。
“天命人……異世之魂……規則……”
莘禮喃喃自語,眼神中的殺意早已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複雜的、混合了震撼、困惑、好奇以及一絲……彷彿找到同類般的悸動。
他再次看向那倒塌的神像,目光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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