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瑾將少量帶來的精美貝幣和玉飾,不再作為商品出售,而是作為“以物易物”的高階抵押物或大額交易結算工具,與本地一些小有資產的匠人頭領或小貴族進行交換,換取他們手中的皮毛、糧食、甚至本地鑄造的銅小件,再將這些物資變現或交換。
這讓他慢慢融入了本地稍高層次的交易網路。
他的攤位也從顯眼的地方挪到了一個不那麼起眼但人流穩定的角落,他不再高聲叫賣,而是僱了名周人婦人,一邊手上不停搓麻繩或分揀草藥,一邊和顧客低聲交談,語氣樸實,重點突出物品的“耐用”、“好用”、“划算”。
“看看這針,殷地老師傅打的,縫麂皮襖子都不彎!”
“這染料,一點點就能染一件衣裳的邊,水洗幾次都不掉色,划算得很。”
“家裡娃肚子疼?切點這薑片煮水,趁熱喝下試試?”
憑藉這份靈活的“入鄉隨俗”,佔瑾的“生意”慢慢站穩了腳跟。
雖然賺得遠不如在殷都時暴利,卻成功地在岐邑的市井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條寶貴的資訊渠道。
那些來買針線的婦人會抱怨春耕勞累,來換染料的少女會悄悄說哪家貴族郎君更英武,來買草藥的老漢會嘀咕哪個方向的山裡獵物多、或者不太平……這些看似零碎的資訊,經過佔瑾的耳朵篩選整理,最終都匯入了永寧的耳中,成為他們理解周原、判斷局勢的重要拼圖。
永寧與佔瑾,如同投入周原這潭深水的兩顆石子,各自沿著不同的軌跡下沉,探索著隱藏在水下的地貌。
永寧試圖解讀周人“天命”觀的密碼,佔瑾則活躍於市井的煙火氣中,用商品和話語編織著資訊網路。他們都在進步,都在適應,都在悄然改變著自身與環境的互動方式,都在熟悉規則又不屈服於規則。
然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段,兩人不約而同地注意到了一個特殊的群體——羌人。
在殷都,羌人的形象是單一而慘烈的。
他們是西方強悍的游牧民族,是商王朝軍事征伐的主要物件之一,更是祭祀坑中最常見、數量最多的人牲來源。在商人的認知裡,捕獲羌人進獻於宗廟,是軍功,也是對神靈和祖先最隆重的奉獻。羌人的命運,自被俘的那一刻起,便與死亡和祭祀緊密相連。
但在周原,羌人的出現卻顯得微妙而複雜。
佔瑾首先是在市集邊緣發現端倪的。一些穿著明顯不同於周人的男女,會帶著山貨、皮毛、甚至少量粗礪的金屬礦石來交易。他們的衣物多以獸皮、毛氈為主,色彩暗淡,縫製粗獷,身上常佩戴著骨質或綠松石飾物,髮型也與周人迥異,面容輪廓更深,帶著風霜刻蝕的痕跡和一種警惕的野性。他們沉默寡言,交易時目光銳利,對周人商人給出的價格寸步不讓,顯得極其精明務實。
“那是羌人。”
一次交易後,一個相熟的周人皮匠低聲告訴佔瑾:“北邊山裡下來的。”
“羌人?”
佔瑾故作驚訝:“他們……怎麼敢來岐邑?不怕被……”
他做了個抓捕的手勢。
皮匠嗤笑一聲,搖搖頭:“抓?抓誰去?這些都是老熟面孔了,常來常往。他們用皮毛山貨換吾等的糧食、鹽巴、陶器,有時候還有點銅碎料。各取所需嘛。”
“可……不是說要把他們抓起來,送去殷都……”
佔瑾試探著問。
皮匠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小子,這話你可別到處說。周室嘛,自然是奉商王的令,每年也要湊些數目送過去。但那都是打仗抓來的俘虜,或者是從更遠的西邊、北邊弄來的生羌。這些常來交易的,多是些熟羌,甚至有些小部落早就偷偷歸附了咱們侯爺,給他們條活路,周原也能得些山裡好東西,何必打生打死?”
佔瑾心中巨震,原來如此!
永寧知道後,也明白過來周人對羌人執行的是區別對待、分化利用的策略。一方面,他們遵從商王的命令,定期進獻羌人俘虜作為人牲,以滿足商王朝的祭祀需求,維持表面上的臣屬關係。另一方面,他們又與一些靠近周原、願意妥協的羌人部落保持著秘密的貿易甚至同盟關係,從他們那裡獲取山貨、皮毛、乃至可能的情報,同時也輸出周原的農產品和手工業品。
她在推演卦象研讀周人有限的文獻燒錄時,也捕捉到了蛛絲馬跡。一些古老的頌詩或卜辭片段裡,隱約提及與西方“友邦”的往來,或是對“西土”的經營。結合她所知的歷史,她意識到,周人能崛起於西陲,必然與處理同周邊少數民族,尤其是強大的羌人的關係至關重要。單純的征伐無法持久,必然伴隨著拉攏、結盟、貿易等更復雜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