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下,昔日舉行祈雨大典的祭壇廣場,此刻已淪為一片肅殺之地。
廣場中央,粗大的松木與乾柴堆疊成一座齊腰高的柴堆,頂端立著一根黝黑的木柱。空氣中瀰漫著油脂與松木混合的刺鼻氣味,壓過了遠處依舊飄來的屍骸焦糊味。
永寧被反綁著雙手,押解到柴堆之上,粗糙的麻繩勒進腕間,帶來陣陣刺痛。她站在高處,視野開闊,足以看清檯下黑壓壓的人群。
沒有想象中的群情激憤,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被恐懼支配的冷眼旁觀。許多人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或灰敗,眼神空洞,只是被動地聚集在這裡,彷彿參與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儀式。間或有一些嘶啞的、充滿怨恨的哭喊和謾罵從人群中爆發出來。
“燒死她!燒死這個瘟神!”
“都是她!是她害死了吾兒!”
“妖女!還吾家人命來!”
……
聲音尖銳,卻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不起更大的波瀾。
大多數人只是沉默地看著,彷彿在等待一個既定的結局,一個可以宣洩他們所有痛苦和恐懼的祭品。
永寧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心中湧起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可笑與深沉的悲哀。
真是愚不可及!
疫情如此兇猛,這些人不思隔離防護,反而聚集在此,人挨著人,撥出的每一口氣都可能帶著致命的疫毒!他們是在親手為自己挖掘墳墓,卻還自以為是在執行正義。何其可悲!
人心涼薄,莫過於此。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辨認出一些模糊的面孔。那個曾在市集為她當眾“神算”洗刷冤屈而歡呼的農夫,那個因得了易器坊“厚德陶甕”而感激涕零、說家中存糧漸豐的老丈,還有幾個曾受過佔瑾商隊暗中接濟、得以度過難關的貧苦人家……此刻,他們或躲避著她的目光,或跟著人群麻木地喊著口號,或眼中只有純粹的、被煽動起來的仇恨。
她曾以易理指引他們,以物資接濟他們,試圖將“德”與“自強”的理念播撒下去。可當災難來臨,所有的恩惠與善意,都抵不過一句惡毒的流言和求生的本能。
然後,她的目光定格了。
在人群相對外圍的一個角落,一個穿著普通麻衣、戴著遮陽斗笠的身影,儘管極力掩飾,但那挺直的身形和偶爾抬首時露出的下頜線條,讓她一眼就認了出來——是陸亞。
他就站在那裡,靜靜地,如同一個冷漠的觀眾,看著她被綁在火刑架上。
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瞬間從她的頭頂澆到腳底。比繩索更緊的,是心中那驟然收縮的疼痛。
她想過陸亞恨她,因為佔瑤,因為那些莫名其妙的指控。
但她從未想過,他竟然真的想要她死!
而且是以如此公開、如此慘烈的方式!
她想起自己曾對他說過,是她把酈雲殺了,只要稍有理智的人都不會相信。可陸亞……看樣子……他信了。或者說,他願意去信。佔瑤已經徹底矇蔽了他的雙眼,扭曲了他的心智。
罷了……
永寧閉上了眼睛,將最後一絲對這個時代、對某些人殘存的、不切實際的期待,徹底斬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