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駕崩的噩耗,如同冬日最凜冽的寒風,一夜之間席捲了整個豐邑,並以烽燧傳訊的速度,傳遍西陲。
對於擁有深厚歷史積澱、被視為周室精神故土的城池而言,姬昌的離世,其震動與迴響,複雜和深遠。
周原的重屋,古樸恢弘,供奉著自後稷以降的周人先祖。姬昌的靈位將在此祔,與列祖列宗並列。
訊息傳來,宗伯率全體巫覡、宗親,即刻齋戒沐浴,開始籌備規模空前的祭祀與招魂儀式。
鐘磬之音日夜不息,銅禮易器的寒光與搖曳的燭火,映照著巫祝們肅穆而悲慼的面容。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香火與柏木燃燒的氣息,那是對一位帶領周室走向鼎盛的君主的最高哀榮。
然而,在這莊嚴肅穆的儀式背後,普通周原子民的心中,湧動著更為真實而樸素的悲痛與茫然。
街頭巷尾,老人倚門垂淚,追憶著“西伯”當年在岐山下勸課農桑、審理訟獄的仁厚身影;婦人聚於井邊,低聲唏噓,感念文王主政時相對寬和的賦稅與安定的生活;即便是市井孩童,也被家中沉重氣氛感染,停止了往日的嬉鬧。酒肆茶坊,往日的高談闊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壓低的交談和長長的嘆息……
“文王這一走……往後這世道,會如何啊?”
“聽聞新君年輕,且性子……與文王不同。”
“太姒夫人手段厲害,還有那幾位身份尷尬的公子……”
“東邊朝歌那邊,怕也不會安生吧?”
……
擔憂如同無形的陰雲,籠罩在周原上空。
姬昌在位數十載,尤其是自羑里歸周後,勵精圖治,威望極高,已成為周人心目中近乎“保護神”與“定海神針”般的存在。他的去世,不僅僅是一位君主的更迭,更意味著一個相對穩定、充滿希望的時代似乎即將過去,前方是未知的迷霧與可能的風浪。許多人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豐邑,既有對新君姬發的期待,也有深深的不安。
周原雖非新政令中心,但仍是宗族根基所在,擁有大量的貴族封地、田產、工匠坊以及部分留守的行政機構。姬昌之死,使得這些資源與權力的歸屬與監督,瞬間變得微妙。
太姒一族在周原的勢力根深蒂固。其母族有莘氏在此擁有大片莊園和私兵部曲。
姬昌在世時,尚能以其權威加以制衡。如今,太姒在豐邑需集中精力應對新君和朝局,對周原舊地的控制,一方面可能因距離而有所削弱,另一方面,她必然會更迫切地想要牢牢抓住這裡的根基,作為後盾。她留守周原的心腹家臣,活動明顯頻繁起來,加強對封地、糧倉、匠坊的管控,並與留守的地方官員加強“聯絡”。
與此同時,另一股力量也在悄然抬頭。
那些並非太姒嫡系、甚至因各種原因對太姒專權有所不滿的周原舊貴族,開始私下串聯。他們或許懷念姬昌的“公心”,或許擔憂太姒一系過度坐大會損害自身利益,或許單純想在權力洗牌中尋找新的機會。姬昌去世,使他們失去了最高的仲裁者和壓制者,一些被壓抑的矛盾與訴求開始浮現。
而最敏感、也最容易被忽視的,是那座岐山聖地,以及那片聖地下埋藏的、已被部分引動卻又被嚴令封存的“天外之力”。
姬昌臨終反覆叮囑“封存”、“莫再妄動”,姜子牙也必然對留守的軍隊和巫覡下達了嚴令。
然而,太姒曾借其製造“祥瑞”,深知其中蘊含的、可蠱惑人心的巨大力量。她會甘心讓這力量永遠沉寂嗎?那些知曉部分內情的巫覡、守衛,在失去姬昌直接威懾後,是否會被人以新的利益或威脅所打動?聖地周圍,那種被永寧感知到的、混亂而躁動的磁場,是否會因人心思變而產生新的、不可測的擾動?
影響甚至間接波及到了的妲己母子。姬昌去世,意味著他們失去了在周原最後一點可能基於“文王寵眷”的隱性保護。周原舊地貴族與民眾對他們母子的看法,會變得更加現實乃至功利。那些與太姒不睦的勢力,是否會嘗試接觸或利用這幾位身份特殊的公子?而太姒在周原的勢力,對他們周原的舊僕、乃至可能存在的某些脆弱關聯,是否會加強監控或清理?
這種遙遠故土上的權力氣象變化,如同水波,終會一圈圈擴散,影響到身在豐邑漩渦中心的人。
妲己必須更加警惕,教導兒子們更加謹言慎行,因為周原的任何一點關於他們的風吹草動,都可能對手放大利用。
就連已遷至豐邑的永寧、青烏子、小疾臣,亦能感受到這股震盪餘波。
如今,青烏子已在周原行治多年,結識不少人物。偶有路過的商旅或求醫者帶來訊息,言語間不擴音及舊地人心浮動、某些貴族頻繁往來、聖地守衛似乎比以往更顯緊張等瑣事。他會將這些資訊與永寧、佔瑾分享,作為判斷大勢的參考。
永寧雖目不能視,但那份與周室氣運微弱相連的感知,以及她對地脈磁場的敏感,讓她在某個深夜,似乎隱約“聽”到西方極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彷彿什麼東西斷裂又或封禁鬆動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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