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商朝當貞人》第88章 交織(1)

作者:豆禾米粟·8個月前

姬昌的葬禮隆重而哀慼,符合一位開創性君主的身份。

然而,當最後一抔黃土覆蓋在陵寢之上,當祭祀的香菸散入凜冽的寒風,豐邑城乃至整個周室面臨的,並非哀悼之後的寧靜,而是權力真空引發的急劇動盪與重新洗牌。

姬發,在重屋前,在群臣注視下,完成了繼位大典,正式成為周國的新君。

此刻,他頭頂的冠冕,與其說是榮耀的象徵,不如說是冰冷的、重若千鈞的枷鎖。

枷鎖的第一重,來自他的母親,太姒。

姬昌的去世,彷彿撤去了壓制太姒權力慾望的最後一道屏障。

她以“國母”、“新君生母”、“先王遺孀”的多重身份,極其自然且強勢地介入到國政的每一個角落。 悼期尚未結束,她便以“助子穩定局面、秉承先王遺志”為名,頻頻召見重臣,過問軍政要務。

更關鍵的是,她將年僅沖齡的幼子姬旦,推到了臺前。

“旦兒雖幼,然天生聰慧,更有祥瑞之兆,深得先王喜愛。當此國事維艱之際,正需凝聚人心,旦兒可隨朝聽政,以安宗室,以彰天命。”

太姒在一次重要的朝會上,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地宣佈。

此言一齣,舉座皆驚,卻又無人敢直接反駁。姬旦“聖子降世”的光環尚未褪色,太姒的權威如日中天,而新君姬發……只是沉默地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於是,年僅孩童的姬旦,開始出現在議政的殿宇中,坐在母親身側,一雙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殿中的一切。他自然還無法真正處理政務,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政治訊號——太姒一系,不僅在當下掌握實權,更在為未來佈局。

姬旦,是她手中最耀眼、也最有力的政治籌碼。

很快,太姒便以姬旦“年幼需良輔”為由,實質性地主導了朝堂人事安排。她大力提拔自己的母族有莘氏子弟及親信,安插到關鍵的行政、財務甚至部分軍職崗位上。對於姬昌留下的老臣,如南宮适、散宜生等,她表面尊重,實則不斷以各種方式試探、分化、限制其權力。朝堂之上,漸成以“太后—幼弟”為核心的新權力中心,姬發這個名正言順的君主,反而常常像是坐在最高處的旁觀者,或……傀儡。

枷鎖的第二重,來自那位被尊為“師”、總攬軍事的姜尚。

姜子牙的態度更加微妙。他並未像太姒那樣急切地擴張個人勢力,反而在姬發繼位後,表現得更加低調、恭謹,凡事必請示,重大決策必附上詳盡分析。然而,這種表面的順從之下,是根深蒂固的影響力與無人可及的軍事權威。

周室的軍隊,尤其是精銳部隊,多年來一直在姜子牙的掌控與錘鍊之下。各級將領多為其門生故舊或深受其提拔之恩。

姬發雖為君,但在軍隊中的實際威望與指揮效能,短期內根本無法與姜子牙相提並論。這意味著,周室最鋒利的那把劍,劍柄並不完全握在姬發手中。

姜子牙支援太姒讓姬旦聽政嗎?

無人知曉,但以他的政治智慧,必然看出此舉可能引發的長遠隱患。然而,他選擇了默許,甚至在某些場合表現出對姬旦的讚賞。這或許是因為他需要太姒的政治力量來平衡朝局、推動他的東進戰略;或許是他認為幼主難以駕馭,需要太姒這樣的強權人物暫時穩定局面;又或許,他另有更深遠的算計……無論如何,他的態度,無形中加劇了姬發被架空的困境。

枷鎖的第三重,則是外部那龐然如山、散發著血腥與腐朽氣息的巨獸——殷商,以及它那喜怒無常、暴虐嗜殺的君王,帝辛。

姬昌去世的訊息傳到朝歌,帝辛的反應周原雖難以盡知,但邊境傳來的壓力驟增是實實在在的。商軍在西線、北線頻繁調動,舉行大規模狩獵實為軍事演習,對周邊依附或親近周室的小邦施加恐嚇,甚至製造了幾起小規模的邊境摩擦。來自朝歌的斥責文書也措辭嚴厲,指責周室“不敬”、“蓄謀”,要求增加貢賦,並命姬發親自或派重臣入朝解釋。

這些壓力,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時刻提醒著姬發和周室上下——外部強敵環伺,危機四伏。內部任何的不穩與分裂,都可能成為敵人趁虛而入的致命破綻。這迫使姬發在應對太姒與權臣的掣肘時,不得不更加隱忍、謹慎,甚至在某些時候,需要違心地配合太姒與姜子牙的策略,以維持表面上的團結與穩定。

太姒與周公旦實際掌權,姬發如傀儡。

這句話,準確地概括了姬發繼位初期的境況。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與無力。耳邊是太姒大母與“尚父”商議國事的聲音,眼前是幼弟那懵懂又彷彿對映著母親意志的眼神,手中……似乎並無多少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夜深人靜時,他常常獨自登上宮中的高臺,像大父生前那樣,眺望東方。

朝歌的方向一片黑暗,但那黑暗中彷彿有無數貪婪的眼睛正窺視著豐邑。兄長伯邑考的慘狀,帝辛那居高臨下、充滿殘忍快意的笑容……這些夢魘般的記憶,總在不經意間襲來,讓他冷汗涔涔,心悸不已。

仇恨在心底燃燒,恐懼亦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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