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來腦子裡嗡嗡亂響，被林衛東這幾句話震得半天緩不過勁來。
他們這幫盲流子在黑市裡刨食，總覺得自己比街面上掃大街、拉板車的強上那麼一星半點。
可說到底，他們也就是一群見不得光的老鼠，整天提心吊膽，生怕哪天被穿制服的抓進去蹲大獄。他們哪裡敢往那些高遠的地方琢磨？
林衛東眼皮子耷拉著，睨了趙東來一眼。
“你那些按了手印的爛借條，我已經幫你徹底處理掉了。”
趙東來渾身猛地一顫，急切地喘著粗氣抬起頭。
“林爺……那幫津門衛的人……？”
話說到一半，趙東來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想起昨晚林衛東手裡端著的那把能連發的洋槍，又想起林衛東胸口結結實實捱了兩記大抬杆散彈，那種邪門到了極點的場面，換了誰回想起來都得渾身冒涼氣。
趙東來心裡直發毛，忍不住胡亂琢磨起來，昨晚那座廢磚窯裡，是不是早就血流成河了？
林衛東瞧著他那副驚疑不定的耗子模樣，嗤笑了一聲。
“你腦子裡成天裝的都是些什麼狗屎漿糊？你當那是十幾只不下蛋的母雞，說宰就給宰了？”
趙東來脖子往後縮了縮，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們是從外省流竄進京的，可底下還有不少放風望哨的跟班。真要在天子腳下把十幾號人全給突突了，上面震怒下來，公家能不掘地三尺查到底？”
“順藤摸瓜查到這片地界，你趙東來跑得了，還是我林衛東跑得了？我放著好端端的富貴日子不過，為了幾個下九流的地痞流氓，去當公安部掛了號的重犯？你自個兒長了個豬腦子，真當我和你一樣蠢？”
趙東來被林衛東這一通連珠炮似的訓斥罵得抬不起頭來。
林衛東伸手在大衣內側兜裡掏了一把。
昨晚從陸老六身上硬扒下來的那兩沓大黑拾，被他拿了出來。“啪”的一聲輕響，厚厚的紙鈔被甩在了土炕上。
林衛東手指點了點這疊票子。
“這些，算是我替你們哥幾個討回來的公道。”
“這筆爛賬，打今兒個起，到我這兒就算是徹底翻篇了。”
“陸老六手底下的硬傢伙被我下了，短時間內他絕不敢在城西地界扎刺。”
“當然了，你要是覺得自己咽不下這口惡氣，等傷養好了非要拉著弟兄去報復回來，我也懶得攔你。”
“不過我把醜話撂在前頭，下次你要是再讓人家給捉了進去，可沒這個命再等我撈你一次。”
“做事之前先用腦子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別頭皮一熱就拍著胸脯當好漢。江湖飯要是光靠一身不怕死的橫肉就能吃飽，街頭那些拉大板車的把式早都成萬戶侯了。”
趙東來指頭節捏得咯吱作響，他心裡能不恨嗎？
後腦勺結結實實捱了一悶酒瓶子，縫了五針。身上被皮帶銅釦抽得沒一塊好皮，火辣辣地鑽心疼。黑皮的一條腿骨斷成了兩截，瘦猴背上的爛肉還在發炎流膿。這口窩囊氣硬生生嚥進肚子裡，比吞了二斤生鏽的碎鐵渣還要難受。
可他心裡更明白，自己現在就是條被拔了牙的喪家犬。陸老六那幫人是真正沾過人命的亡命徒，真要硬碰硬拼狠勁，他趙東來連給人提鞋都不夠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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