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前,身上那套水藍色的真絲中式衣褲,在從雕花窗欞透進來的天光裡,泛著一種柔滑卻冰冷的光澤。衣料很昂貴,觸感細膩,衣服上,袖口和褲腳處,用極細的純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牡丹,花瓣層疊,熠熠生輝。這華貴的紋飾此刻卻像一道道無形的金箍,貼著他的皮膚,提醒著他所處的地位與必須遵循的儀態。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翻開了面前那本厚重如磚的《秦氏家規》。紙頁因年代久遠而脆硬,翻動時發出“窸窣”的輕響,彷彿歷史的塵埃在低語。目光落在開篇:
卷一:敦倫·家本
第一條:孝為百行之源。事親當以色養為先,昏定晨省,冬溫夏清,親疾則親嘗湯藥,親憂則婉言寬解。違者,跪祠思過。
那些豎排的繁體文言字句,像一排排沉默而森嚴的衛兵,矗立在泛黃的紙面上。“色養”、“昏定晨省”、“冬溫夏清”……字都認得,連在一起卻拗口又遙遠。他必須逐字在心裡默唸、拆解,才能勉強拼湊出意思——要察言觀色地奉養父母,早晚請安,冬天暖被窩夏天扇涼蓆,父母病了要親口嘗藥試溫,父母憂心要柔聲開解。做不到?就去祠堂跪著反省。
他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無聲地哀嚎:哎——好難!
不僅僅是因為這些文縐縐的古文像天書,更因為其中蘊含的那套他全然陌生、甚至本能排斥的倫理枷鎖。要是放在幾個月前,還在大學校園“自由”著的那個陸寒星,看到這種東西,八成會嗤之以鼻,甚至跳起來罵一句:“什麼破規矩!老古董!管天管地還管人怎麼當兒子?有什麼用!”
可現在,他連腹誹都不敢太用力。
“禁閉室”三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他所有躁動的念頭。還有那個名字聽起來雅緻、體驗起來卻足以摧毀意志的“水滴石穿閣”——黑暗、寂靜、只有規律到令人發瘋的滴水聲,時間被拉長成無盡的折磨,孤獨和恐懼會像水珠一樣,一點點鑿穿你的心理防線。那種滋味,他絕對、絕對不想再嘗試第二次。
恐懼像一雙無形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強迫他挺直脊背。他的背必須像身後的紫檀木椅背一樣筆直,甚至要挺得像院子裡那棵百年老松的樹幹,不容一絲鬆懈或佝僂。這是規矩,是“儀態”,是秦家要求一個“像樣”的子弟最基本的外在表現。
他的雙腿併攏,規規矩矩地收在桌下,腳上那雙與衣服同色系的純棉布鞋,鞋面上同樣用金線繡著精緻的牡丹。鞋底柔軟,踩在光潔的地板上悄無聲息,但也讓他覺得“踏不到實處”。這身從裡到外、由秦家置辦的行頭,華美而統一,將他從頭到腳包裹進一個預設好的“秦家五少爺”的殼子裡。
頭髮是新剪的,清爽的四六分,髮絲柔順地貼在額際,露出清晰的眉眼。鏡子裡那張臉,確實少了幾分之前的野性與不羈,多了幾分被修剪過的、略顯拘謹的俊秀,乍一看,倒真有幾分書香門第裡嬌養出來的小公子模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模樣是用多少惶恐和忍耐換來的。
陸寒星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忍不住,幾不可察地撅了一下嘴。這個細微的、帶著孩子氣的表情,是他內心深處那點未曾完全熄滅的不甘與委屈,在極度剋制下洩露出的唯一一絲縫隙。他垂眸看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訓誡,再看看自己筆下那依然不甚美觀、卻不得不認真謄寫的字跡,只能在心裡再次哀嘆:
哎!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窗外的光靜靜地移動,將他穿著華服、坐得筆直卻滿心壓抑的身影,投在光滑的地板上,拉得很長,也很孤單。空氣裡只有墨香、紙香,和他筆下偶爾輕微的沙沙聲。門口,阿威他們的身影如同凝固的剪影,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
紫檀木的戒尺帶著凜冽的風,啪地抽在陸寒星的脊背上。
那力道不算重,卻帶著羞辱人的意味,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他早已繃緊的神經。他猛地一激靈,佝僂的脊背瞬間繃得筆直,肩胛骨突兀地凸起,像兩隻快要掙破皮肉的蝶翼。
“挺直!” 女人的聲音清冽如冰,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秦家的子孫,就該有秦家的樣子,你這副縮頭縮腦的模樣,是丟盡了我們秦家的臉!”
陸寒星咬著下唇,舌尖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他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指尖泛白,連帶著懸在半空的毛筆都微微晃悠,墨汁滴落在潔白的宣紙上,暈開一個醜陋的墨團。
“手怎麼回事?” 女人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剜在他的手腕上,“抖什麼?是這兩天的手板還沒挨夠,想再嚐嚐滋味?”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得陸寒星渾身一顫。
打手板的疼,他記得清清楚楚。
戒尺落在掌心,是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眼淚直打轉,卻連一聲痛呼都不敢發出來。這兩天,不是握筆的姿勢不對,就是寫出的字歪歪扭扭,像爬滿了蛆蟲,戒尺就沒停過。掌心早就紅腫一片,碰一下都鑽心地疼,偏偏還要握著筆,一筆一劃地臨摹那些繁複的簪花小楷。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裡,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靜下來。手腕的顫抖漸漸平息,他仰起臉,露出一張蒼白卻倔強的臉,眼底翻湧著屈辱的紅,卻硬是沒讓一滴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
那女人冷哼一聲,戒尺又輕輕敲了敲他的後背,“再敢彎下腰,或者讓我看到你手抖,今天的手板,就不是十下那麼簡單了。”
陸寒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重新握住了毛筆。宣紙上的墨團猙獰地看著他,像一個無聲的嘲諷。他知道,這場名為 “規矩” 的折磨,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