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226章 老宅過節8(1)

作者:蜚零南星·11個月前

宴會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人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秦世襄被兒孫們簇擁在中間,接受著眾人的敬酒與奉承,儼然一幅頤養天年、盡享天倫的慈祥老祖宗模樣。然而,這其樂融融的表象之下,暗流湧動。

吃過象徵團圓的餃子,一行人移步至府內的人工湖,準備登船遊湖、垂釣取樂。陸寒星被四個身形健碩的保鏢幾乎是推搡著前行,他被迫走在秦家嫡系隊伍的最末尾,像一個多餘的、需要被嚴密看管的包袱。他深深地低著頭,視線所及,只有自己那雙與這奢華環境格格不入的鞋尖,以及腳下冰冷光滑的石板路。

“這日子,想走走不了,想過過不好!” 這個念頭如同沉重的枷鎖,緊緊箍在他的心頭,幾乎讓他窒息。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感,比小時候在陸家農村時更為深刻,更令人絕望。

記憶如同掙脫閘門的洪水,洶湧地衝回他的腦海。同樣是過年,在陸家,他像個小牲口一樣被指使著。偌大的年夜飯,從採買到清洗,從切配到烹炒,幾乎全壓在他一個人稚嫩的肩膀上。灶臺前的煙火氣燻得他眼淚直流,厚重的油煙味浸透了他的每一根髮絲,每一寸衣衫。當他終於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將一桌豐盛的菜餚擺上桌時,等待他的不是休息,不是一句辛苦,而是養母劉娥刻薄的驅趕:

“一身油煙味,臭死了!還不快去用涼水衝乾淨!別把晦氣帶進屋裡,衝撞了長輩!”

數九寒天,井水冰冷刺骨。他咬著牙,用最快的速度沖刷身體,皮膚在冷水的刺激下先是泛起針扎般的痛楚,隨即變得麻木。起初幾年,他總會在這樣的“洗禮”後大病一場,感冒發燒是家常便飯。後來,身體似乎習慣了,或者說,是他的心習慣了。他漸漸覺得,這或許就是自己該受的,是自己命賤,合該如此。唯有表現得足夠馴順、足夠賣力,陸家的長輩才會在酒足飯飽之餘,帶著施捨般的憐憫,賞他一口平時根本吃不到的美味餃子。那是他童年灰色記憶裡為數不多的、帶著溫度的光點。為了那一點點殘羹剩飯和那口象徵性的餃子,他可以在節日裡拼盡全力,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端茶倒水,賠盡笑臉。

可如今,在更為顯赫、更為精緻的秦家,身體的勞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孔不入、殺人不見血的精神虐待。 他們不用他幹活,卻用無處不在的鄙夷目光、輕蔑的竊竊私語、以及看似玩笑實則殘忍的戲耍,將他釘在恥辱柱上。他們剝奪了他的尊嚴,將他視為一個可以隨意拿捏、供人取樂的玩物。

一股混雜著憤怒、委屈和不甘的邪火,猛地從他心底竄起,直衝腦門!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人群,死死盯在湖面盪漾的波紋上。湖水清澈,能看見裡面肥碩的紅色錦鯉悠閒地擺尾,它們自由自在,無憂無慮。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被牽引到船頭——秦妄正俯在秦世襄耳邊說著什麼,逗得老爺子開懷大笑,那笑聲如此刺耳。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惱和巨大的委屈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扭過頭,不再去看那副虛偽的“天倫之樂”。

“只要不把我打殘,我總有機會跑……大不了一死!死了,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什麼輕視,什麼蔑視,什麼戲耍,都與我無關了!” 絕望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他才多大?似乎從有記憶以來,就沒有真正過過一天舒心日子,每一天都在掙扎,都在忍受。他甚至開始懷念,或者說,美化起那個他穿著玫紅色衣服、吃著甜膩奶油蛋糕的跳湖自殺前——那個短暫、虛幻、不知前因後果的瞬間,此刻竟成了他貧瘠人生中唯一能抓住的、看似溫暖的浮木。

“要是那天……就那麼死了,該多好。” 他恍惚地想,眼神空洞地望著深不見底的湖水,那幽暗的水色彷彿帶著某種誘惑。

就在這時,一聲刻意拔高的、充滿諂媚的歡快笑聲,如同利刃般劃破了他的思緒,強行將他拉回這令人窒息的現實:

“老爺子真厲害,一齣手就是這麼大一尾金鱗鯉子!好兆頭啊!”

“哈哈,這哪是我的功勞,都是冠嶼會找地方,選的這處風水寶地!”

“不不不,爺爺您老當益壯,福澤深厚,這魚是奔著您的福氣來的!”

秦耀辰、秦承璋和秦冠嶼一唱一和,話語裡滿是討好與恭維。秦世襄撫須微笑,顯然十分受用。船頭那邊,陽光明媚,笑語喧譁,一派和樂融融的溫馨景象。

而在船尾的陰影裡,陸寒星獨自蜷縮著,周身被冰冷的孤寂和沸騰的悲憤所籠罩。眾人的歡樂與他的悲傷,涇渭分明,如同兩個永不相交、隔著無形壁壘的世界。 他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尖銳的疼痛感,反而讓他混亂絕望的思緒,變得異常清晰和堅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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