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46章 再見江晚舟1(1)

作者:蜚零南星·10個月前

秋意漸濃,連綿的冷雨給城市罩上了一層灰濛濛的紗。自從那次遊樂場盡興歸來,一種說不清的寒意就彷彿鑽進了陸寒星的骨頭縫裡,特別是小腹處,總是感覺沉甸甸、涼颼颼的,像揣著一塊化不開的冰。他幾乎成了暖寶寶的忠實用,總是下意識地用手捂著肚子,依靠那一點點人工熱源來驅散從內部透出的冷。

這趟遊樂場之旅的後遺症遠不止如此。回來的第二天,他就冒著清晨的冷雨,急匆匆地去買了一副厚黑框眼鏡。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外套,寒氣趁機侵入。果不其然,當天下午他就開始頭重腳輕,緊接著便是來勢洶洶的高燒,將他撂倒在床上好幾天。

意識在昏沉與清醒間漂浮時,一個念頭固執地盤踞在陸寒星的腦海裡:不對勁。

這太不對勁了。

他混沌的大腦不由自主地穿越回過去那個同樣秋風秋雨愁煞人的季節。養母劉娥因為少了一個南瓜就認定他偷吃,罰他在庭院的水泥地上跪了一夜。那晚,冷雨斜刮,寒風如刀,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衣,更是被斷了水糧。雨水浸透了他的全身,冷得牙齒都在打顫,身體早已麻木得沒有知覺。可即便如此,第二天他依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像一頭被鞭打的牲口,繼續冒雨下地幹那些彷彿永遠也幹不完的農活。那時候,他甚至連一個噴嚏都沒打過。

彼時在那樣煉獄般的折磨裡都堅挺如鐵打的身體,如今怎麼就……怎麼就因為去遊樂場玩了一圈,喝了幾罐應景的冰啤酒,吃了點朋友們遞過來的冰淇淋,就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想到這裡,一絲苦澀又自嘲的弧度在他因發燒而乾裂的嘴角揚起。

這具身體,難道也學會了“嬌氣”嗎?還是說,從前那份在苦難中磨礪出的“堅韌”,本質不過是被生存壓力強行壓抑住的、不敢表露的脆弱?如今,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稍稍鬆懈,所有被忽略、被積壓的疲憊與傷痛,便如同決堤的洪水,報復性地洶湧而來。

他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感受著體內一陣冷一陣熱的交戰,心中一片茫然的混亂。

就在這時,宿舍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帶進一股潮溼的冷氣。邊煬帶著一身風雨的痕跡走了進來,額髮溼漉漉地貼在眉骨上,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沉。他一眼就看到陸寒星蜷縮在上鋪的樣子,那股強壓著的火氣頓時冒了上來。

“你又不近視,非得冒著大雨去買那個破眼鏡!不知道自己剛著涼嗎?”邊煬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惱火和心疼,“大清早的風跟刀子似的,雨下得嘩嘩的,你就穿這個往外衝?”

他說著,伸手一把撈起掛在陸寒星床頭的、那件被雨淋過還沒完全乾透的薄襯衫,指尖捻了捻布料,觸手廉價又單薄,氣得他幾乎想把這“地攤貨”直接扔出去。“你就指望它擋風遮雨?陸寒星,你真是……”

後面責備的話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眉頭緊鎖,踮起腳尖,手臂越過欄杆,溫熱的手掌不由分說地覆上陸寒星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那溫度讓他心下一沉。

“怎麼還這麼燙!”邊煬的語氣更急了,“再燒下去不行,必須得去醫務室打點滴了!”

陸寒星被高燒折磨得渾身無力,臉頰透著不正常的潮紅,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他聽到“點滴”,迷迷糊糊地搖頭,聲音嘶啞又帶著點執拗:“不要……好多錢。”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我以前……不吃藥……都能挺回去的……”

這句話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感到的困惑和虛弱。是啊,以前在劉娥手下,比這更艱難的情況他都熬過去了,身體像鐵打的一樣。可這回怎麼了?明明已經吃了退燒藥,這反反覆覆的高燒卻像纏人的沼澤,困了他三天,讓他渾身痠痛,頭暈目眩,連思考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那副寶貝似的厚框眼鏡,就安放在枕頭旁邊,觸手可及。為了防止別人再隨意扔掉,他這次一咬牙買了兩副,另一副嶄新的,被他小心翼翼地鎖在了櫃子最深處,像是守護一個不容再被奪走的秘密。

“砰”地一聲門響,邊煬帶著一身怒氣摔門而去。

宿舍裡瞬間只剩下陸寒星一個人,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他下意識地把被子裹得更緊,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只露出半個燒得通紅的腦袋在外面。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一半是因為高燒,另一半則是因為心底湧上的巨大不安。

“太不正常了……”他在心裡喃喃,牙齒都在打顫。從遊樂園回來他就覺得不對勁,感覺總有雙眼睛看著他,他回頭卻什麼也看不到,這讓他心頭髮悸。一種熟悉的、對即將到來的“懲罰”或“風暴”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讓他幾乎窒息。他預感到,真正的“暴風雨”要來了。

沒過幾分鐘,宿舍門再次被開啟。

這次,邊煬去而復返,身後還跟著兩個高大健壯的男生。陸寒星暈暈乎乎地認出,是他們同一個班、同一個專業的於銘和劉暢。雖然總在一起上課,但陸寒星性格內向,他們從未真正搭訕過,屬於見面只會點頭的交情。

劉暢個子最高,一眼就看到了上鋪那個裹得像蠶蛹、卻在瑟瑟發抖的身影,以及他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他皺了皺眉,言簡意賅:“燒成這樣不行,弄下來送醫務室吧。”

陸寒星聽到了,掙扎著抬起沉重的眼皮,意識模糊卻依舊固執地抗拒,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灼熱的喘息:“不…不…不…要……給…給我戴眼鏡……我喝點水……就能好……”

他還在迷信自己過去那套靠硬扛的自愈方式,彷彿戴上那副眼鏡就能獲得某種心理上的庇護。

邊煬本來壓下去的火氣“噌”地又冒了上來,特別是聽到他還惦記著那副“罪魁禍首”的眼鏡,氣得脫口而出:“還眼鏡呢!再說給你砸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陸寒星記憶裡某個恐懼的開關。他猛地一顫,剩下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裡,嚇得緊緊閉上嘴,連呼吸都放輕了,只剩下一雙因為發燒而顯得溼漉漉、帶著驚懼的眼睛,無助地看著邊煬。

於銘和劉暢對視一眼,沒再多話。於銘身手利落,踩著梯子上去,連人帶被子一起,小心地將輕飄飄的陸寒星從上層抱了下來。當陸寒星離開床鋪,那張因高燒而泛紅、因出汗而顯得溼潤清透的臉,像羊脂玉被染上了嫣紅,以及那雙暫時脫離了厚重鏡框遮擋、顯得格外清澈的寶石般的大眼睛眼睛,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燈光下時,於銘和劉暢都明顯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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