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您先喝口茶,歇歇再看也不遲。”老管家捧著青瓷蓋碗,語氣滿是擔憂。
秦世襄一把推開幾乎遞到嘴邊的茶杯,茶水濺溼了名貴的紫檀桌面。“讓開!”他語氣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焦灼,“我不渴!我倒要看看,這裡面賣的什麼藥!”
一瞬間,廳堂內所有細微的聲響——衣料的摩擦、清嗓子的輕咳——全部消失了。眾人的心驟然懸起,彷彿被一根細線吊在了半空,大堂內靜得可怕,連彼此的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秦世襄佈滿皺紋的手指,帶著力壓千鈞的沉重,掀開了下一頁。
那張照片,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眼簾。
陸寒星的眼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盈滿淚水的、巨大的黑寶石般的眼睛,裡面盛著的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瀕死小獸般的絕望與恐懼。他的身下,是人頭攢動的海洋,無數雙陌生的眼睛在圍觀他的苦難。孩子身上不著寸縷,只有沉重、粗糙的手鐐和腳銬禁錮著他瘦小的身體。照片的清晰度極高,甚至能捕捉到他每一寸肌膚因寒冷和恐懼而激起的細密栗粒,能看到他繃緊的腳趾和死死扣住的手掌——那是身體在承受巨大痛苦時,一種近乎本能的、卻又無比脆弱的剋制。
“天哪!”秦愷失聲驚呼,又立刻意識到失態,猛地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把後續的聲音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圓睜的雙眼裡流露出的震驚與不忍。
秦世襄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特徵,都在他腦中瞬間串聯、印證,最終匯聚成一個石破天驚的答案。他看明白了!這照片上正在遭受非人折磨的孩子,不是旁人,正是他們秦家流落在外多年的那個嫡系血脈——陸寒星!
秦世襄胸膛劇烈起伏,那雙閱盡風雲的手此刻卻抑制不住地顫抖,將相紙捏得變了形。最初的震驚如同冰水潑面,讓他渾身血液都涼了;隨即,一股焚心蝕骨的暴怒轟然炸開,燒得他雙眼赤紅。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猛地將照片拍在桌上,聲響驚得眾人一顫,“那個…那個小混蛋!檔案裡不是說他在南方農村嗎?!怎麼會出現在緬北那種魔窟!?”
他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雄獅,嘶啞而暴烈,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被矇蔽的狂怒。他想起那份關於陸寒星的個人調查報告,“怪不得他死活不說他這四年發生了什麼!”
“父親,” 秦蕊強自鎮定,上前一步,她的臉色同樣蒼白,但思維卻異常清晰,“這件事,我們也沒想到這麼嚴重。他檔案裡12歲到16歲那四年的空白,恐怕……恐怕就是淪落至此的原因。至於他12歲時究竟遭遇了什麼,又為何會出現在那場該死的黑市拍賣會上,必須立刻動用我們埋在暗處的內線,啟動最高級別的調查才能弄清。”
“查!給我徹徹底底地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來龍去脈給我摳出來!” 秦世襄低吼道,額上青筋暴起,他環視著廳堂中懸掛的歷代先祖畫像,聲音裡帶著一種歷史的沉重與屈辱,“八百多年了!我秦氏傳承八百多年,開枝散葉,歷經朝代更迭,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從來……從來沒發生過這等醜事!我秦家血脈,高貴無比的嫡系子孫,居然……居然成了供三教九流消遣展覽的猴兒!成了被人擺在貨架上待價而沽的貨物!”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茶盞跳起:“我的天!奇恥大辱!這簡直是扒了我秦家列祖列宗的墳!是打在每一個秦氏族人臉上的耳光!奇恥大辱啊!”
一旁的秦愷聽得徹底懵了,他活了四十多年,一直生活在家族羽翼之下,何曾見過這等駭人聽聞、直接動搖家族根基的秘辛?他看看暴怒的父親,又看看冷靜得可怕的四妹,只覺得頭皮發麻,世界觀都被顛覆。
秦蕊深吸一口氣,她知道父親的憤怒需要宣洩,但更重要的是解決問題:“父親,您的憤怒我感同身受。但眼下,這件事若不能妥善、隱秘地解決,我秦家積累數百年的聲譽、顏面,從此在頂級貴族圈子裡,乃至在整個京都,都將徹底抬不起頭!我們會成為所有人的笑柄!”
“何止是抬不起頭!” 秦世襄猛地打斷她,狂怒的神色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懼所取代,那是一種意識到滅頂之災來臨的清醒。他眼中銳利的光芒掃過女兒和兒子,一字一句,如同喪鐘敲響:
“蕊兒,愷兒,你們以為這僅僅是丟面子嗎?錯了!大錯特錯!一個掌控著無數秘密與資源的家族,其嫡系血脈流落在外長達十幾年,期間經歷了什麼?又被迫說出了什麼?這背後是誰在佈局?目的是什麼?一旦處理不當……這對我秦氏而言,就是一場足以讓全族灰飛煙滅、瀕臨滅族的大禍!”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那沉重的分量,讓整個大堂的空氣徹底凝固,彷彿連時間都凍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