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威那聲低沉的命令像一塊石頭砸進寂靜的水面:“把五少爺圍起來,盯住了!”
“是!”
另外三名保鏢如同接收到精確指令的機械,瞬間移動,形成一個緊密的三角陣型,將陸寒星牢牢地圈在中心。他們的目光銳利如刀,沒有絲毫懈怠,彷彿他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極其珍貴又極度危險的物品。
阿威則走到最前面,大手握住冰涼的病房門把手,“咔噠”一聲輕響,旋開了這道隔絕內外的屏障。
門外的景象瞬間定格。原本規律巡邏的保鏢們腳步一滯,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聚焦在從門內走出的蒼白少年身上。陸寒星的出現,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走廊裡原有的秩序,激起了一圈無聲卻緊張的漣漪。
這些保鏢們心裡都清楚,大爺和老爺子下了死命令——盯住這個小滑頭!不能讓他跑了,更不能讓他有機會自殘或者想不開!任何閃失,他們都擔待不起。
幾乎是本能反應,走廊兩側的幾十名保鏢迅速調整站位,無聲地排成了兩排人牆,一道道或警惕、或探究、或冷漠的視線,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陸寒星徹底籠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陸寒星被這突如其來的、堪稱嚴陣以待的陣仗驚得心頭一跳,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他纖長的手指在大衣袖子裡微微蜷縮,一種混合著屈辱和苦澀的情緒湧上心頭。“果然……”他在心底自嘲地冷笑,“盯我盯得跟犯人一樣,不,或許比犯人還要嚴。”
不遠處,一個推著治療車的護士看到了這一幕,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看著被黑衣保鏢層層包圍的那個披著過大外套、穿著病號服和毛毛拖鞋的瘦弱少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摸地轉身,快步走向醫生辦公室,或許是去彙報情況。
陸寒星沒有再理會周圍的目光,他微微低下頭,像是承受不住那沉重的注視,開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漫長的走廊裡挪動。柔軟的毛毛拖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保鏢組成的人牆也隨著他的移動而同步移動,始終保持著一個壓迫性的距離。
他的眼神看似茫然地掃過走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視窗,每一扇緊閉的門,甚至天花板的結構,消防栓的位置……阿威和其他保鏢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注意著他視線的落點。他們以為他在尋找可能的逃跑路線,或者試圖與外界聯絡。
但他們錯了。
陸寒星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睛裡,此刻搜尋的,不是生路。
他在尋找一個可以悄無聲息結束這一切的地方。一個縫隙,一個角度,一個足夠堅硬的凸起,一個無人注意的瞬間……他在絕望的迷宮中,尋找著屬於他的,最後的“出口”。
就在陸寒星那絕望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滋長,幾乎要吞噬他全部理智的瞬間,醫生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秦嶽醫生快步走了出來,白大褂的下襬因他急促的步伐而揚起。他神情肅穆,眼神銳利如鷹,迅速鎖定了走廊中央那個被黑衣保鏢包圍的瘦弱身影。他並沒有上前打擾,而是刻意停在了隊伍的側後方,兩名護士緊隨其後,手裡緊握著應急的醫療包。秦嶽的站位看似隨意,實則精準——這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一旦那個小傢伙有任何閃失,他能確保自己在第一時間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上去實施救援。他的存在,像一張無形的安全網,卻又帶著職業性的冷靜,無聲地施加著另一重壓力。
陸寒星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秦嶽的出現,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連最後一點“意外”死亡的可能性,都被這嚴密的看護徹底剝奪。他絕望地閉了閉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他不再猶豫,拖著看似虛浮的腳步,慢慢地挪動到了醫院走廊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冰冷的金屬欄杆橫亙在玻璃窗前,作為一道安全屏障。他停在距離欄杆幾步遠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望去。樓下車水馬龍,行人如蟻,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高度帶來的眩暈感瞬間攫住了他,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但隨即被更巨大的虛無感淹沒。
他悵然若失地想著:這樣跳下去,一定會摔得面目全非了吧……連最後一點尊嚴,都無法保留嗎?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生無可戀,死亦不堪。
就是現在!
突然之間,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從絕望的深淵中爆發出來!陸寒星原本佝僂的身軀猛地繃直,他做出了一個極其決絕的俯衝姿勢,像一頭被逼到絕境、意圖撞破牢籠的小獸,將全身殘存的、被壓抑已久的力量瞬間灌注到雙腿——
他使出全身力氣,猛地衝向那道冰冷的欄杆!
那身披著的、屬於阿威的寬大黑色大衣,因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而在身後獵獵揚起,如同一片不祥的黑色羽翼。他腳下的毛毛拖鞋在光潔的地板上摩擦出急促而短暫的聲音。
這一刻,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他蒼白的臉上是一種摒棄了所有恐懼、只剩下純粹決絕的平靜,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睛裡,燃燒著最後一絲求死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