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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失去了刻度。陸寒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幾天。沒有日出日落,沒有聲音交替,只有無邊無際的、彷彿凝固的虛無。起初,他還試圖透過心跳、呼吸來計數,但很快,連這些內在的節奏都似乎被這粘稠的黑暗同化、拖慢,變得混沌不清。
那陳腐的黴味,起初只是嗅覺上的刺激,此刻卻彷彿有了生命,一絲絲、一縷縷,順著呼吸道鑽進肺裡,冰冷而滯重,與周圍的黑暗一起,緩慢地蠶食著他的清醒和意志。他感到一種無形的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從精神深處瀰漫上來的倦怠,像潮溼的苔蘚,漸漸覆蓋了最初的憤怒與恐懼。
就在意識快要沉入某種渾噩的潭底時——
“嗒……嗒……嗒……”
極其輕微、規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突兀地刺破了死寂。不是來自想象,是真實地、踩在某種堅硬地面上的聲音,在絕對安靜的環境裡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非人。沒有猶豫,沒有停頓,精準得像鐘擺。
陸寒星一個激靈,渙散的精神猛地繃緊。他下意識地想朝聲音方向扭動,卻被手銬和麻木的身體困住。
腳步聲停在了他附近。沒有詢問,沒有呼吸聲,甚至沒有衣物摩擦的窸窣。緊接著,一隻戴著某種光滑織物可能是絲質手套的大手,毫無預兆地、有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讓他無法掙脫,又不至於捏碎骨頭。
冰涼的陶瓷碗沿抵住了他乾裂的嘴唇。
然後,微溫的液體不由分說地灌了進來。是清水,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極淡的草藥味。灌水的動作機械而高效,沒有任何情緒,彷彿在給一株植物澆水。陸寒星被嗆了一下,本能地吞嚥,乾渴到冒煙的喉嚨得到瞬間滋潤,卻引發了更劇烈的渴求。他想說話,想問“是誰”,想罵人,可那手穩如磐石,水流不斷,他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
灌完最後一口,那隻手倏然鬆開。碗沿撤離,腳步聲再次響起——“嗒……嗒……嗒……”——由近及遠,消失在來時的方向。整個過程,來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留下任何氣息,彷彿一個執行固定程式的幽靈,或是……冰冷的機器人。
門似乎開合了一下,極輕微的氣流擾動後,黑暗與寂靜再次合攏,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唯有喉嚨裡殘留的水潤感和那絲古怪的草藥味,證明著並非夢境。
然而,喝完水,陸寒星卻感到更渴了。那點水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像火星濺入了乾透的柴堆,點燃了身體深處更洶湧的焦渴。喉嚨深處彷彿有小火在灼燒,胃部也痙攣著發出空洞的鳴叫——
“咕嚕……”
在這針落可聞的黑暗裡,腹鳴聲顯得異常響亮和羞恥。
陸寒星臉上有些發燙,隨即湧起一股對自己的惱怒。他低聲呵斥,像是教訓不爭氣的同伴:“你怎麼搞的?嗯?以前我一天就啃一個冷饅頭,打工的錢剛夠交學費,餓得眼前發黑連著三天,也沒見你這麼沒出息地叫喚!我還不是照樣去考試,照樣拿年級前十!”
他喘了口氣,回憶讓他找回些許熟悉的堅韌,卻也帶著自嘲:“在鄉下,那女人把我鎖在雜物間裡,三天就給半碗餿米湯,渴得嗓子冒煙,我舔過瓦罐上的潮氣,也沒覺得像現在這麼難熬……” 他苦笑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果然是當了幾個月所謂的‘少爺’,身子骨也跟著嬌貴了?連餓和渴都受不了了?”
這念頭刺激了他。不,他絕不能變成那樣!
他猛地仰起頭,儘管在黑暗中這個動作毫無意義,卻代表著他內心重新挺直的脊樑。一股混著憤怒、屈辱和不服輸的驕傲衝了上來,壓過了生理的虛弱。
“我陸寒星什麼苦頭沒吃過?!” 他對著無盡的黑暗,也是對著自己嘶喊,聲音因為乾渴而沙啞,卻帶著狠勁,“被成哥那幫雜碎綁得像死狗,鞭子沾鹽水抽得皮開肉綻,老子不也咬牙挺過來,找準機會逃出生天了嗎?!秦世襄!”
他鉚足了力氣,朝著他認為大門的方向大吼:
“你個老不死的!聽見沒有!你關不住我!遲早有一天,等我出去……等我出去,我要你好看!我要你跪下來給我認錯!你等著!”
“秦世襄!你個縮頭老烏龜!陰險狡詐的老滑頭!”
“秦世襄!你個老混球……”
少年沙啞卻執拗的咒罵,一聲聲穿透厚重的門扉。雖然經過隔音處理已變得沉悶,但站在門外輪值的保鏢,依舊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大逆不道的字眼。兩人對視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有驚訝於這少年生命力的頑強,也有對其未來命運的隱憂。
其中一人默默轉身,穿過寂靜的迴廊,來到主宅另一側一間溫暖明亮的偏廳。
廳內,暖黃色的燈光照著棋盤。秦世襄正與弟弟秦世豪對弈,手邊白霧嫋嫋,茶香清雅。保鏢在門口駐足,垂首低聲彙報:“家主,五少爺他……還在裡面叫罵,言辭……頗為激烈。”
秦世襄執棋的手微微一頓。秦世豪抬眼看了看兄長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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