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451章 馴服22(1)

作者:蜚零南星·10個月前

淚水不知何時自己止住了,臉上留下乾涸緊繃的淚痕,像一道道細微的裂口。啜泣耗盡了最後一點氣力,反而帶來一種虛脫後的平靜,甚至是一絲荒誕的清明。黑暗中,陸寒星的嘴角忽然扯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極輕、極乾澀的笑音,像是破舊風箱的殘喘。

不能想那些,不能想…… 他命令自己,用殘存的意志力,將思緒從那冰冷的現實泥沼裡拔出來,投向那些短暫卻曾經真實觸碰過的、帶著溫度的記憶碎片。

他閉上眼,雖然睜開閉上並無區別,努力回想大學的清晨。

那是他住進聯合大學四人寢的第一天。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板氣味,混合著新油漆和年輕男生宿舍特有的、淡淡的汗味與皂角氣。他幾乎一夜未眠,一半是興奮,一半是長久以來保持警惕的本能。天剛矇矇亮,窗外還是青灰色,他的生物鐘——多年來在鄉下為了趕早活、餵豬,澆水、或是單純因為餓醒而形成的頑固生物鐘——便準時將他喚醒。

他輕手輕腳地爬下上鋪的鐵梯子,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激得他微微一顫。宿舍裡靜悄悄的,只有均勻的呼吸聲。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旁邊上鋪——邊煬還睡得很熟,大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凌亂的黑髮和一點耳朵尖,被子捲成一團。那是一種毫無防備的、屬於正常年輕人的酣睡。

聯合大學的四人寢室上鋪下桌。他記得自己的桌子空蕩蕩的,還沒來得及擺上什麼。他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那個剛從學校小超市買的牙刷牙膏和毛巾,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打擾了這份對他來說奢侈至極的“集體生活”的寧靜。那一刻,心裡是滿的,帶著一點怯生生的、巨大的歡喜。

可是……這畫面只清晰了一瞬,便迅速褪色、碎裂。他沒住多久,好像連兩個月都不到吧?就被暗礁會的人像拎小雞一樣從校園裡拖走了。那張還沒坐熱的椅子,那個空蕩蕩的桌面,那個會熟睡的室友邊煬……都成了戛然而止的斷章。

後來,好幾次在秦家那間華麗而冰冷的“軟禁”別墅裡,午夜夢迴,或是被審訊折磨得神志模糊時,他會冷不丁地想:我不在,邊煬自己住那個四人寢,會不會覺得有點……孤單? 隨即,他又會自嘲地笑起來,儘管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怎麼會呢? 邊煬那樣開朗陽光的人,肯定很快就和別的寢室室友打成一片,說不定第二天就有新朋友勾肩搭背地去食堂了。哪像自己,連“正常”地度過一段大學生活,都成了一種遙不可及的奢侈。

後來……就是被秦家找到。他透過新聞裡和雙生哥哥秦耀辰相似的幾乎一模一樣的容貌找到了他,因為他身上那點稀薄的、他們所謂的“家族血脈”,更因為他們敏銳地發現了他那“不同尋常的身手”。那是他在泥濘裡為了活命,生生磨礪出來的、不成章法的野路子。這背後藏著秘密,必須撬開。

於是,審訊、逼問、各種或明或暗的試探接踵而至。他們無所不用其極,軟的硬的,威逼利誘,甚至更隱秘的手段。他咬緊了牙關,把那些真正不能說的秘密,連同酷刑帶來的劇痛和那些誅心的話語帶來的寒意,一起獨自嚥了下去,爛在肚子裡。他知道,一旦鬆口,他就真的什麼也不剩了。

換來的“獎勵”,就是被“嚴加看管”起來。表面上,他還能去上那幾門被安排好的課程——秦家似乎還需要這張“大學生”的皮來裝點門面,或是另有考量。但除此之外的時間,他都被困在那座空曠、精緻、卻像巨大囚籠的別墅裡。每一個窗戶都有看不見的警戒,每一次出門都有“陪同”。別墅很大,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內心深處對遠方、對人群、對那種普通嘈雜的渴望。

自由……這個詞變得像天邊的月亮,清澈、明亮,彷彿觸手可及,但你伸長手臂,耗盡力氣,指尖卻永遠只能碰到一片冰冷的虛空。而那種普通的生活——和朋友打打鬧鬧,為考試發愁,在食堂糾結吃什麼,週末無所事事地閒逛——更是比月亮還要遙遠,是夢境裡才會出現的海市蜃樓。

哎——

一聲悠長、沉重、幾乎嘆盡所有不甘與疲憊的嘆息,在絕對的黑暗中緩緩吐出。他不再哭,也不再笑,只是呆呆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睜著眼睛,望著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黑。身體的存在感在減弱,飢餓和乾渴變成了背景裡持續不斷的嗡鳴,意識像一片羽毛,在虛無中輕輕飄蕩,無處落腳。

回憶帶來的那一點點虛幻的溫暖,早已消散殆盡,只剩下更深的、無邊無際的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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