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445章 馴服16(1)

作者:蜚零南星·9個月前

禁閉室裡的黑暗,濃稠得像是有了實體,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將時間、聲音、甚至“自我”的存在感都吞噬殆盡。陸寒星蜷在冰冷潮溼的角落,秦世襄猜得沒錯,他確實是蔫了,不是服了,像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植物,從枝幹到葉片都透著一種瀕死的灰敗。

罵不動了。飢餓像一把鈍刀,反覆刮擦著他的胃壁和神經,抽走了每一分可供咆哮的力氣。更深的,是那反覆經歷、無從逃避的羞恥。每一次生理的失控,都在他殘存的自尊上烙下滾燙的印記,燙得他靈魂都在蜷縮。再罵有什麼用?對著這吞噬一切的黑,對著那扇絕不會為他開啟的門,咒罵只會顯得自己更加狼狽可笑。

他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憤怒需要物件,絕望需要出口,可在這裡,連絕望都找不到落點,只能無盡地下沉。黑暗不再是視覺的缺失,它成了一種感官的牢籠,一種精神的凌遲。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或者早已成了這黑暗的一部分,一具只會呼吸、偶爾失禁的腐朽軀殼。意志力那道堅硬的殼,在飢餓、寒冷、黑暗和反覆的尊嚴碾壓下,終於發出了清晰的、令人膽寒的碎裂聲。

昏沉中,意識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更深的黑暗,卻不是這裡的黑。是記憶裡,另一種刺骨銘心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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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三歲的時候,他像一件貨物,從骯髒混亂的黑市被拖拽出來,帶到了一個叫“暗礁會”的地方。恐懼已經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極限,他渾身僵硬,連牙齒都在打顫,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

他被按在一間冰冷空曠的大堂裡,面前坐著的是獨龍,那個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冰冷的男人。有人粗暴地踢了他的膝窩。效忠的誓言被一句句塞進他嘴裡,他機械地重複著,聲音細若蚊蚋,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是一個穿著黑衣、神色冷漠的女人走過來,手裡拿著閃著黃色熒光的熒光筆。他被死死按住,額心傳來尖銳綿長的刺痛,伴隨著某種液體注入皮下的冰涼感。他聽說,那是特製的熒游標記,在某種光線下才會顯現,像一道永恆的、無法磨滅的牲口烙印。

儀式結束後,他被像丟垃圾一樣,扔進了一個所謂的“單身宿舍”。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個破舊的櫃子,四壁空空,瀰漫著灰塵和黴味。但至少,他得到了一套粗糙的長袖衣褲,布料硬挺磨人,薄得幾乎不禦寒,可它遮蔽了身體,給了他一絲微弱到可憐的、屬於“人”的體面感。

門被推開,兩個人走了進來。一個是綽號“毒蛇”的女人,身段妖嬈,眼神卻滑膩膩的,像蛇信子;另一個是“孤狼”,高大陰沉,看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毒蛇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熱氣騰騰的四菜一湯,對比這冰冷的房間和他空癟的腸胃,那香氣幾乎具有攻擊性。她將托盤放在小桌上,扭著腰走到縮在床角的陸寒星面前,伸出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捏了捏他冰冷的臉頰。

“小可憐兒,嚇壞了吧?”她的聲音嬌媚,卻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玩弄,“來,姐姐餵你吃飯,好不好?”

陸寒星瑟縮著,拼命搖頭,胃裡翻江倒海,全是恐懼,哪裡吃得下東西。

一直沉默的孤狼忽然動了,沒有言語,只是一道兇狠如實質刀鋒般的眼神射過來,釘在陸寒星身上。那眼神里的意味清晰無比:服從,或者承受更可怕的後果。

陸寒星猛地一哆嗦,在絕對的恐懼面前,連本能的抗拒都被碾碎。他僵硬地、一點點挪到床邊。毒蛇順勢坐下,將他摟進懷裡。那懷抱並不溫暖,帶著濃烈的香水味和一種讓他毛骨悚然的觸感。她的手在他單薄的背脊上滑動,偶爾滑到腰間,甚至更往下的地方,帶著一種令他極端不適的狎暱。他懵懂,卻不全然無知,那過界的觸碰讓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胃裡更是一陣翻攪。

“張嘴,啊——”毒蛇舀起一勺飯,混合著油亮的菜,遞到他嘴邊。

他哆嗦著,張開嘴,味同嚼蠟地吞嚥。每一口都伴隨著毒蛇身上刺鼻的香氣和她那隻不安分的手,以及孤狼在門口投來的、冰冷監視的目光。那頓飯,是他脫離黑市後第一頓像樣的食物,卻成了另一種形式的酷刑。

不知過了多久,飯勉強吃了一些。毒蛇似乎覺得無趣了,終於鬆開他,和孤狼一起離開。門關上,落鎖的聲音清脆而殘忍。

當房間裡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時,那強撐了不知多久的僵硬瞬間垮塌。他撲到那張硬板床上,用那粗糙薄硬的被子死死矇住頭,壓抑的、破碎的哭聲終於衝破了喉嚨。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絕望的嗚咽。他幻想不知在何處的、正常孩子的生活,恐懼著未知的明天,更對自己此刻的骯髒、弱小和任人擺佈感到無邊的羞恥與厭惡。那一夜,淚水浸溼了被角,他在無邊無際的恐懼和冰冷中,睜著眼睛,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一絲絕望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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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禁閉室裡,蜷縮在冰冷地面上的陸寒星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般的啜泣,從那段不堪的夢境中驚醒。

臉上溼冷一片,分不清是夢裡的淚水,還是現實中的冷汗與汙穢。額心那個早已失效的看不見的舊日烙印,彷彿在記憶被撕開的瞬間,又隱隱灼痛起來。

現實的黑暗與冰冷瞬間包裹上來,比夢境更加具體,更加無處可逃。剛才夢境中那個絕望哭泣的自己,與此刻癱在穢物中、連哭都發不出完整聲音的他,影子彷彿重疊在了一起。

一樣的無力,一樣的屈辱,一樣的,看不到盡頭。

只是這一次,連“毒蛇”那虛假的、帶著毒性的“溫暖”都沒有了。只有純粹的黑,純粹的冷,和純粹、緩慢的碾磨與摧毀。

他躺在那裡,一點力氣都沒有。意志的裂縫,在回憶與現實的雙重夾擊下,悄然擴大,蔓延成一片無聲坍塌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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