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959章 聯姻24(1)

作者:蜚零南星·6個月前

清晨的秦家老宅,竹林在薄霧中甦醒。露水沿著青翠的竹葉緩緩滑落,空氣裡浮動著草木特有的清冽氣息。秦寒星穿過覆著苔痕的石徑,月白色的中式衣衫被微風拂動,袖口與衣襬處用銀線繡著若隱若現的流雲紋。他剛修剪過的短髮清爽利落,劉海被風吹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更顯眉眼乾淨,只是那眼神里總藏著一絲不易馴服的野氣。

茶室內,秦世襄已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主位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秦寒星斂了神色,上前兩步,雙手穩穩捧起早已備好的青瓷蓋碗,恭敬地舉過頭頂:“爺爺,請用茶。”

秦世襄接過茶盞,揭開蓋子輕啜一口,目光如古井般深沉地落在孫子身上。“嗯。”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昨兒讓你抄的《秦氏家訓·禮則篇》,可都記下了?背來聽聽。”

秦寒星站直身體,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隨即流暢地背誦起來,聲音在寂靜的茶室裡清晰可聞。雖流利,但那微微緊繃的肩線,顯出了他心底的不耐與拘束。

秦世襄聽罷,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稍後讓你秦姿姑姑教你點茶。這是要緊的禮數,用心學。”

“點茶?”秦寒星下意識重複,語氣裡帶著疑惑,“茶…泡了不就能喝嗎?”他想起在鄉下,鄉親們抓把粗茶丟進大瓷缸,沸水一衝,咕咚咕咚喝得暢快。

侍立一旁的秦姿聞言,用帕子掩著嘴,“噗嗤”笑出聲來,眼波流轉間帶著看穿他的瞭然。

秦世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中佛珠轉動略快了幾分:“眼看要成家立室的人了,規矩上頭還這般稀鬆!像什麼話!”

秦姿斂了笑意,正色道:“我的小少爺,這‘點茶’可不是隨便泡泡。這是咱們家族傳承的茶藝,是禮,是雅,更是門面。往後宴客、會友、乃至家宴,都少不了。難不成將來你領著新婦,見了重要賓客,也拿個大碗‘嘩啦’一倒?”她語氣溫婉,話卻字字在理,“咱們秦家的體面,可不能在那些盯著咱們的‘豪門小戶’面前失了分寸。”

秦世襄頷首:“你姑姑說得在理。去吧,仔細學著。”

秦姿引著秦寒星來到側間專門的茶軒。軒內光線柔和,一張巨大的金絲楠木茶臺光可鑑人,上頭整齊擺放著建盞、茶筅、銀勺、玉茶則等物,件件精巧。空氣裡瀰漫著陳年茶餅與檀木混合的寧神香氣。

秦姿淨手焚香,動作行雲流水,開始演示。炙茶、碾茶、羅茶、候湯、熁盞、點茶……步驟繁複嚴謹,她皓腕輕轉,茶筅擊拂,盞中漸漸浮起雪白綿密的沫餑,如凝積雪,如堆浮雲。

秦寒星看著,心裡卻嘀咕開了:這得費多大功夫?喝一口茶比種一壟地還麻煩。直接倒進壺裡,滾水一衝,香味不也出來了嗎?淨搞這些花架子……

“又走神?”秦姿清凌凌的聲音忽然響起,她並未回頭,依舊專注著手下的茶湯,語氣卻帶上了幾分警告,“小腦袋裡琢磨什麼呢?嗯?是覺得姑姑囉嗦,還是覺得爺爺多事?”她微微側過臉,眼角餘光掃向他,“是想讓我去回稟你爺爺你心不在此,還是……想再嚐嚐家法藤條的滋味?”

秦寒星後背一涼,立刻挺直腰板坐得筆直,那些散漫念頭瞬間飛散:“沒!姑姑,我認真看呢,不想了!”

秦姿這才轉回身,將點好的茶分出一盞,推到他面前,神情依舊嚴肅:“這還只是開始。往後大婚,六禮諸多環節,祭祖、告廟、親迎、合巹……規矩層層疊疊,哪一步都錯不得。你得快些把這些門道都裝進腦子裡。”

“啊?”秦寒星下意識脫口而出,俊朗的臉上寫滿難以置信,“還……還有這麼多?那我豈不是要一直關在老宅裡學這些?”他彷彿已經看到未來無數個被禮儀規矩填滿的日夜,那比在鄉下幹一天重活還讓人喘不過氣。

秦姿秀眉倏地蹙緊,手中茶筅“嗒”一聲輕磕在盞沿:“怎麼,不願意?”她站起身,走到秦寒星面前,身量雖不及他高,氣勢卻完全壓過他,“這才安生幾天?剛把你那‘訓步鈴’解下來,讓你能自在走動,你就又想鬆懈了?看來還是得給你戴上,走一步響一聲,你才記得住規矩?”

秦寒星臉色微變,立刻擺手,聲音都急了幾分:“別!姑姑,我學,我認真學!不敢放鬆,真的不敢了!”那“訓步鈴”是秦家懲戒子弟、規範儀態的小銀鈴,系在手腕或腳踝,行動間若有失儀便會叮噹作響,他前一陣已經戴過多日,可謂記憶深刻。

秦姿看他這副模樣,面色稍霽,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訓導:“這就對了。你呀,就是個小滑頭,一肚子歪門邪道的心思,總想著怎麼偷懶躲清閒。”

“我哪有歪門邪道……”秦寒星小聲嘟囔,有些不服氣。

“還敢頂嘴?”秦姿眉梢一挑。

“不敢不敢!”秦寒星立刻噤聲,垂下眼簾,盯著自己月白衣袖上的流雲紋。

秦姿這才重新執起茶筅,一邊緩緩注入少量熱水調膏,一邊用清晰而平穩的聲調繼續講解:“這點茶之術,重在分寸。水溫高一分則苦,低一分則寡;擊拂重一分則濁,輕一分則散。正如持家處世,張弛有度,緩急得宜。你看這茶沫……”

秦寒星收斂心神,目光落在姑姑優雅而穩定的手上,看著那茶筅在她腕間快速而有節奏地旋轉、擊打,盞中茶湯與空氣交融,幻化出細膩如奶脂般的白色雲沫。茶香隨著水汽蒸騰而起,氤氳在鼻尖。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個不知名的山村破廟屋簷下,也曾聞過一縷不知從哪家飄來的、極其粗糙卻溫暖的茶香。

那時他渾身溼透,又冷又餓。而此刻,他身著綾羅,身處華堂,學習著最風雅的技藝。兩個世界,兩種茶香,在他心中無聲碰撞,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他悄悄吸了口氣,將那遙遠的記憶壓回心底,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這盞越來越濃白、越來越豐盈的茶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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