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耀辰看著弟弟那副理直氣壯抱怨、卻又眼眶通紅的模樣,心底那點軟下去的情緒,瞬間又被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躁取代。這臭小子,根本還沒開始努力,就先把所有的門都關死了,還振振有詞!
他手臂一揚,帶著風聲,不輕不重地給了陸寒星後腦勺一個“大逼兜”。“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啊!” 陸寒星猝不及防,被打得往前一傾,捂著後腦勺叫出聲來,原本要掉不掉的眼淚這下徹底憋了回去,只剩下驚愕和一點點的疼。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哥哥,彷彿在說:你怎麼還真打啊?
秦耀辰收回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語氣不容置疑:“少給我找藉口。聽不懂?學不會?從今天起,我在這陪著你,教你!”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弟弟,“陸寒星,你給我聽好,秦家有秦家的規矩。你既然回來了,有些東西就得撿起來。現在好好學,是為了讓你以後少吃點苦頭,少在外人面前丟人,明白嗎?”
那“大逼兜”不疼,更多的是象徵性的懲戒和震懾。陸寒星接觸到哥哥眼中那份不容嬉鬧的嚴肅,滿腔的委屈和叛逆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洩了氣。他低下頭,揉了揉後腦勺,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情不願,卻又奇異地乖順下來:“……是,四哥。”
“看著。” 秦耀辰不再多言,徑直抽出一張嶄新的宣紙鋪平,鎮紙壓好。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伸手取過陸寒星剛才用過的兼毫筆,在硯臺裡飽蘸濃墨,提腕懸肘,氣息沉靜下來。
筆尖觸紙,如春蠶食葉,沙沙輕響。他落筆沉穩,運筆流暢,沒有絲毫猶豫。橫平豎直,撇捺勾折,每一個古體字在他筆下彷彿被重新賦予了生命,結構嚴謹,筆力內蘊,卻又透著一股清新娟秀的氣韻,與字帖上的古樸厚重不同,別有一番屬於他個人的、乾淨文雅的書卷風采。
陸寒星原本還撅著嘴,揉著腦袋,此刻卻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一個個漂亮的字從哥哥筆下流淌而出。陽光照在秦耀辰專注的側臉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樑,那執筆的姿勢優雅而穩定,彷彿與筆墨紙硯融為一體,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從容氣度。
他再低頭看看自己紙上那些歪歪扭扭、如同毛毛蟲亂爬的“傑作”,一股巨大的、難以形容的差距感撲面而來。這差距不僅僅是字的好壞,更像是……雲泥之別。
酸澀的委屈,不知何時,悄然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沉甸甸的羨慕。他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有著相同相貌的雙胞胎哥哥,覺得他是那樣高貴不凡,彷彿雲端之上遙不可及的天使,掌握著自己完全不懂的、古老而優美的密碼。自己呢?像個在地上笨拙爬行的稚童,連仰望都覺得脖子發酸,夠都夠不到那一片衣角。
“別光盯著我看,” 秦耀辰寫完一個字,餘光瞥見弟弟呆愣的眼神,語氣放緩了些,“看筆劃,看結構。照著我寫的,慢慢來。”
陸寒星迴過神,有些倉促地“哦”了一聲,慌忙拿起自己的筆,試圖模仿。
秦耀辰一邊糾正他的握筆姿勢,一邊看似隨意地說道:“好好學,認真寫。今天下午的任務完成了,我就領你出去玩,吃好吃的。稻香村這幾家老字號,點心做得特別好吃。”
就像黑暗中突然投進一束光,陸寒星幾乎要耷拉下去的腦袋猛地抬起,黯淡的眼睛瞬間被點亮。他眨了眨那雙如同黑寶石般的大眼睛,裡面充滿了不敢置信的希冀:“真的?!四哥你說真的?不騙我?”
那眼神太過純粹明亮,帶著孩童般的渴望。秦耀辰心頭微軟,伸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黑髮,臉上綻開一個肯定的笑容,那笑容沖淡了之前的嚴肅,帶著兄長特有的、讓人安心的力量:“當然。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只要能出去!能出去玩!吃好吃的!” 陸寒星一下子來了精神,彷彿被打滿了氣,之前的牴觸和委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急切的幹勁,“咋滴都行!我學!我好好學!”
那變臉速度之快,目標之明確,讓秦耀辰忍俊不禁,終於“哈哈”大笑起來,剛才書房裡的沉悶和緊繃被他爽朗的笑聲驅散不少。“你這小朋友!” 他搖頭笑道,語氣裡滿是無可奈何的寵溺。
陸寒星被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得意於自己找到了“動力”,為了維護那點小小的面子,他衝著笑個不停的哥哥,故意用力地、拖長了音調“哼!”了一聲,然後趕緊低下頭,對著哥哥寫好的字,比著葫蘆畫瓢,雖然依舊笨拙,但那份心不在焉的抗拒,確實消失了。
陽光依舊溫暖,墨香靜靜瀰漫。書房裡,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賣力,雙生子之間那微妙的對峙,暫時被一種更為簡單直接的“交易”與期待所取代。窗外的老梅枝頭,似乎有一兩個花苞,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悄綻開了一絲極細微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