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光照,五星大廈在他們身後漸漸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暈。秦耀辰攬著陸寒星的肩走下臺階,春風微涼,他下意識將弟弟往懷裡帶了帶,吩咐保鏢將那些新購的紙袋妥善放入後備箱。
掌心落在陸寒星柔軟的發頂,輕輕揉了揉。少年仰起臉,眼睛在霓虹映照下亮晶晶的。秦耀辰唇角微揚,護著他頭頂坐進車內。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車內瀰漫著皮革與秦耀辰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
車廂後座寬敞,陸寒星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歪過身子,將腦袋靠在哥哥肩上,又慢慢滑落到他懷裡。秦耀辰調整了下坐姿,讓他靠得更舒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他細軟的髮絲。車窗外流動的街景如星河掠過,在陸寒星微闔的眼睫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累了?”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陸寒星搖搖頭,髮梢蹭過哥哥的藍色休閒上衣,聲音有些悶:“不累。”
他只是貪戀這份溫暖。哥哥的手很暖,懷抱很穩,是他世界裡最安心的錨點。
車子平穩駛入靜謐的別墅區,最終停在一棟線條現代的建築前。秦耀辰先下車,轉身伸手,陸寒星很自然地把手遞過去,被他輕輕一帶。
進了門,暖黃的陽光光瞬間包裹全身。秦耀辰鬆了鬆領口,看向正在換鞋的弟弟:“一會兒讓司機送你回老宅,把這些衣服放在老宅的衣櫃裡,再帶些你常穿的衣服過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少年身上略顯簡單的衣著,語氣不容置疑,“下次出來,穿今天買的那些。”
陸寒星正彎腰擺正鞋子,聞言倏地直起身,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像盛進了所有的光:“還有下次?”
那驚喜的模樣太過鮮活,秦耀辰心頭一軟,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掌心下的觸感柔軟蓬鬆。“當然。”他眼底漾開清晰的笑意,聲音也放柔了,“表現的好,哥哥就帶你來。進去吧。”
陸寒星用力點頭,嘴角剋制不住地向上彎。他沒立刻動,反而往前湊了小小一步,幾乎能感受到哥哥身上傳來的溫暖,然後才腳步輕快地朝樓梯走去,背影都透著雀躍。
秦耀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眼裡的笑意久久未散。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無邊的春色。
陸寒星腳步輕快地踏入別墅客廳,嘴角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然而,當視線觸及沙發區域時,他的腳步猛然剎住,歡快的餘溫瞬間凍結在臉上。
秦冠嶼和秦弘淵正坐在主沙發上,像兩座沉默的山巒。客廳只開了幾盞壁燈,光線昏沉,將他們沒什麼表情的臉襯得格外冷硬。空氣彷彿凝滯,帶著山雨欲來的低氣壓。秦弘淵身旁,一名身材魁梧的保鏢垂手而立,手中赫然握著一卷粗糙結實的麻繩,在黯淡光線下像一條蟄伏的、等待獵物的蛇。
陸寒星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但先前的喜悅慣性還在,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發乾:“哥哥好。”
秦冠嶼沒應聲,只是掀起眼皮,目光如冷箭般射來。“站住。”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一字一頓,在寂靜的空間裡砸出迴響。
陸寒星這才徹底從之前的夢幻泡影中驚醒,脊背竄上一股寒意。他看清了秦弘淵眼中毫不掩飾的冰冷,那是一種審視、乃至審判的眼神。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喉結滾動了一下。
秦弘淵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聲音像是淬了冰:“我們今天得帶你‘負荊請罪’。”他刻意咬重了最後四個字。
“什……什麼?”陸寒星愣住了,巨大的困惑和不安攫住了他,茫然地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秦耀辰,尋求一絲解釋或安慰。可秦耀辰只是緊抿著唇,眉頭深鎖,目光與他觸碰一瞬便移開,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指節泛白。陸寒星的心沉了下去。
秦冠嶼接過了話頭,語調平穩卻更令人心頭髮冷:“需要我幫你回憶?幾個月前,京都滙豐銀行的劫案,你作為狙擊手在高點策應。”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下來,“你射出的那一槍,差一點就擊穿了秦奮的頭。他的貼身保鏢撲上去替他擋了,保鏢被當場爆頭。”
秦奮……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陸寒星刻意塵封的記憶角落。一些混亂、血腥、充滿硝煙味的畫面碎片驟然湧上——瞄準鏡裡的十字準星、慌亂奔跑的人影、扣下扳機時冰冷的觸感、通訊器裡刺耳的尖叫……
他臉色“唰”地白了,猛地搖頭,聲音帶著自己也未察覺的顫抖:“不……我不記得了!當時情況那麼亂,我……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他在暗礁會、只是為了活命完成任務,那只是一個冰冷的、只有代號和座標的指令,而且我當時根本不認識秦家人,也不知道我是誰。
“不記得了?”秦冠嶼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無溫度,“沒關係,有些事,需要換個地方、用點方法,才能記得更牢。”他眼神示意了一下保鏢。
保鏢拿著那捆繩子,向前邁了一步。
陸寒星瞳孔驟縮,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淹沒。他嘗過被捆綁、被禁錮、被拖入黑暗的滋味,那是烙印在骨髓裡的戰慄。“不要!”他失聲叫道,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求救的目光再次投向秦耀辰,“四哥……”
秦耀辰的心臟像被那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看到陸寒星瞬間褪盡血色的臉,看到那雙總是盛著依賴或歡喜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驚恐和哀求。他想開口,想擋在他前面,可二哥和三哥那沉凝如山、毫無轉圜餘地的氣場壓得他動彈不得。忤逆兄長,尤其是在涉及家族成員安危的“原則問題”上,是他從小被刻入骨子裡的禁忌。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極輕微、幾乎無法察覺地搖了一下頭,別開了視線,下頜線繃得死緊。
秦弘淵將兄弟倆的反應盡收眼底,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保鏢是秦奮的專屬保鏢,看著秦奮長大,跟了十幾年。現在,必須得給旁支大哥一個交代。”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陸寒星完全籠罩,“你不是秦家養在金絲籠裡的雀鳥。既然翅膀硬過,沾過血,就得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今天,不過是讓你把該還的債,認清楚。”
保鏢又逼近一步,繩子粗糙的纖維彷彿已經摩擦到了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陸寒星退無可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牆壁,絕望如潮水般湧來。他眼中的光,從進門時的璀璨,到驚愕,再到此刻,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