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白牆,飛簷斗拱,一座頗具規模的中式庭院靜靜矗立。雖不及秦家老宅那般佔地恢弘、氣度儼然如皇家行宮,卻也自有一番洗練風韻。粉牆環護,綠柳周垂,入門便是曲折遊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隱隱能聽見園內假山池沼間細碎的水聲。整個宅院透著蘇州園林般的精緻與淡雅,移步換景,別有洞天。正中門楣之上,一塊烏木鎏金的匾額高懸,“秦宅”兩個大字筆力遒勁,在午後明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昭示著此處主人亦是秦氏血脈中不容小覷的一支。
這靜謐雅緻的景緻,此刻卻與一行人的氣氛格格不入。
沉重的黑漆大門緩緩開啟,秦弘淵與秦冠嶼率先邁入門檻。兩人皆是面色沉凝,身形挺拔,步調一致,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而他們中間,正是被反剪雙臂、用那粗糙麻繩牢牢捆住的陸寒星。
繩子勒得頗緊,陷進單薄的衣料裡,更襯得他身形伶仃。他垂著頭,碎髮遮住了大半眉眼,只能看見蒼白的下頜和緊緊抿住的嘴唇。每走一步,都顯得有些僵硬踉蹌,與兩旁兄長沉穩的步伐形成刺眼對比。他被兩人無形的氣場挾持著,推搡著,不由自主地向前,像一件被押送的、等待審判的物事,與這園林的閒適風雅極不相稱。
秦耀辰跟在三步之後,腳步卻似有千鈞重。他目光復雜地落在弟弟被捆縛的背影上,那微微佝僂的肩背,刺得他眼睛發澀。幾名黑衣保鏢沉默地散落在更後方,如同無聲的背景,將這片空間的壓抑感圍攏得嚴嚴實實。
一行人穿過前庭,踏著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往裡走。廊下垂掛的鳥籠裡,畫眉發出清脆的啼鳴,假山石縫間蘭草幽香暗浮。然而這所有的清幽景緻,都無法沖淡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沉甸甸的肅殺與緊繃。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射在粉牆之上,那被捆綁的扭曲人影,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目。
他們正朝著庭院深處,那間待客的正廳走去。每一步,都離“交代”更近一步。
秦弘淵與秦冠嶼一左一右,幾乎是挾持著被縛的陸寒星,踏入了主堂。
堂內光線略顯沉肅,典型的挑高廳堂,紫檀木的傢俱泛著幽光,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與舊書卷的氣息。正中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老者,正是秦見深。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靜,雖與秦世襄年歲相仿,氣質卻更顯內斂深遠,彷彿一潭靜水,難以窺測深淺。他手中緩緩撥動著一串沉香木念珠,動作沉穩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秦見深右手側下首,坐著秦奮。他約莫三十出頭,相貌端正,眉宇間帶著幾分經事的沉穩,穿著一身寬鬆的中式衣衫,身形坐得筆直。他身旁是一位氣質幹練、面容姣好的女子,秦曼,眼神銳利地打量著進來的幾人。左側則依次是面容剛毅、身形挺拔如松的秦峻,以及神色平靜、目光清正的秦昭。
堂內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正中被捆綁、形容狼狽的陸寒星身上。壓力如同實質的水銀,沉甸甸地壓下來。
秦弘淵鬆開手,上前半步,對著秦見深及眾人微微一禮,聲音清晰卻無甚波瀾:“見深爺爺,各位兄長、姊妹。今日攜五弟陸寒星前來,是為幾個月前銀行劫案中,他作為狙擊手,險些誤傷阿奮大哥一事,特來賠罪。” 他言簡意賅,將事情定性為“誤傷”,卻也點明瞭“險些致命”的嚴重性。
秦冠嶼緊接著,語氣更硬:“家規森嚴,殘害手足乃大忌。雖事出有因,他當時懵懂,但罪責難逃。今日,便是來給阿奮大哥、給旁支各位一個交代。”
眾人的目光更多聚焦在陸寒星身上。秦見深那沉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穿透般的審視。他記得家族會議上,這個少年展現出的那種與年齡和成長環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本能的凌厲與詭異身手,像一柄未經打磨卻已見鋒芒的兇刃。此刻,這柄“兇刃”被粗糙的麻繩束縛,低垂著頭,渾身透著驚惶不安,與那時判若兩人。
秦見深心中無聲地嘆息。這孩子……根骨是有的,心性也未全歪,可惜了。若是在秦家光明正大地長大,受正統教養,以他的資質,何嘗不會是一個陽光明朗、備受寵愛的小少爺,成為秦家未來可靠的棟樑?萬幸,年紀尚小,那雙眼睛裡除了恐懼,似乎還有別的東西……或許,還有扳回來的希望。念珠在他指尖停了一瞬,又繼續緩緩轉動。
他並未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秦奮,聲音平和卻帶著分量:“事情既已發生,阿奮是苦主。如何處置,得看阿奮的意思。秦家,講道理,也重情分。”
秦弘淵頷首:“那是自然。”
秦冠嶼則側頭,對陸寒星低聲喝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跪下,給阿奮大哥磕頭認錯!”
陸寒星被這喝聲驚得一顫,幾乎是踉蹌著被推到堂中央。他不敢抬頭,只覺得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光可鑑人的青磚地上。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混合著繩索勒緊的痛楚和內心巨大的惶恐,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他伏低身子,聲音因為害怕和哽咽而斷斷續續,細若蚊蚋:“秦奮……大哥!對、對不起……我……我當時真的不知道,您是……是血脈相連的旁支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真切的悔恨和後怕。
說完,他緊緊閉上了眼睛,纖長的睫毛顫抖得厲害。心裡一片冰涼:完了。認了錯,接下來呢?像以前一樣,挨一頓狠揍?被關進黑漆漆的祠堂或者地下室?還是像訓練時犯錯那樣,被罰幾天不給飯吃?他彷彿已經感受到了即將到來的疼痛與屈辱。哎,陸寒星啊陸寒星,你當初渾渾噩噩幹下的那些“活計”,欠下的債,現在要一個個來還了……真是倒黴透頂。
堂內一片寂靜,只有他壓抑的呼吸聲和秦見深手中念珠偶爾相碰的輕響。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怒罵或是冰冷的處罰命令並沒有落下。
一隻手,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卻十分溫暖的大手,穩穩地伸到了他低垂的視野裡,然後握住了他被綁在身後、緊緊交握在一起的手腕——那束縛的繩結之上。
陸寒星渾身一震,愕然睜眼,順著那手臂向上看去。
是秦奮。
他不知道何時已離座起身,走到了他面前,微微彎著腰。秦奮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眼神里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或怨恨,反而有種複雜的、帶著些許疲憊的寬容,甚至……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
秦奮沒有看他身後的兄長們,只是專注地看著跪在地上、嚇得像只驚弓之鳥的少年,手腕用力,穩穩地將他從冰冷的地上——拉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