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陸寒星被那奇異分裂的餐點包圍，耳中灌滿他無法真正理解的音樂評論時，鋼琴曲調忽地一變。
彈奏的旗袍女士似乎也注意到了秦耀辰這邊的動靜，指尖流淌出的旋律悄然轉換。依舊是那首《月光》，但節奏、強弱，尤其是左手低音區的處理，明顯帶上了某種更富戲劇性和個人風格的變化。
“呵，”蘇雲薇先笑了起來，抿了一口香檳，目光投向秦耀辰，“這不是我們秦老師當年‘名動京都’的版本麼？我記著，就是這首《月光》，讓你在十七歲那年的慈善晚宴上，把傅家老爺子都聽落了淚。”
李明軒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回憶的笑意：“是了，當年彈完，第二天報紙文藝版頭條，標題是‘秦耀晨先生，十指瀉月光’。不過，”他側耳細聽了幾秒，點評道，“這位女士的演繹，技巧是夠的，流暢度也好，但比起原版，總少了點……嗯，說不清的東西，韻味上差了些。”
周子謙更是直接打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這一圈人都聽見：“秦老師，正主在這兒坐著呢，人家這是隔空致敬？還是班門弄斧啊？”
他們這番帶著親密調侃的對話，像投入靜水的小石子。附近幾桌原本低聲交談的客人，目光也若有若無地投了過來，顯然有人認出了秦耀辰，或者至少被他們提及的“舊事”引起了興趣。空氣裡多了幾分微妙的關注。
陸寒星手裡吃了一半的牛肉漢堡停在了嘴邊。他猛地抬頭，看向秦耀辰。他只知道四哥優秀，無所不能，卻從不知道，四哥的“優秀”具體到一首鋼琴曲上，能擁有“名動京都”這樣沉甸甸的、帶著傳奇色彩的標籤。他看著四哥在朋友們善意的調侃中，只是微微勾著唇角，那笑容裡有一種被提及輝煌過往時，既不張揚也不過分謙遜的淡然，彷彿那只是一件做得還不錯的小事。
這種舉重若輕的態度，比任何炫耀都更讓陸寒星感到一種震撼的遙遠。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安靜聆聽、氣質清冷的林晚，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直接而坦率地看向秦耀辰，發出了邀請，聲音清晰而平靜：“耀辰，既然聊到了，何不讓我們再重溫一下真正的‘秦氏月光’？我也有許久沒聽你彈琴了。”
她的提議彷彿一個訊號。先是秦耀辰身邊這幾位朋友輕輕撫掌，隨即，注意到這邊動靜的其他客人，也帶著好奇與期待，陸續加入了鼓掌的行列。掌聲並不十分熱烈，卻足夠有禮而堅持，在德彪西朦朧的月色餘音中，形成了一種無聲的敦請。
秦耀辰臉上那抹淡然的笑容加深了些，他抬眼，目光掃過期待的朋友們，掠過周圍那些好奇的視線，最後，似乎不經意地，在陸寒星呆愣的臉上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然後，他從容地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袖口，在漸歇的掌聲中，起身，走向那架三角鋼琴。
彈奏的旗袍女士早已會意地停下，起身讓開位置，對秦耀辰微微頷首，眼中帶著尊重。
秦耀辰在琴凳上坐下，沒有多餘的姿態，只是靜默了大約兩三秒。整個音樂廳似乎也隨之屏息。然後，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還是那首《月光》。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如果說之前女士的彈奏是月光灑在平靜湖面，泛著清冷粼光，那麼秦耀辰指尖流出的，則是月光穿透了薄霧，漫過帶著夜露的花園，光與影交織，明明滅滅。他的速度更緩，力道控制得精妙無比，每一個音符都飽滿而富有彈性，低音區沉鬱如嘆息，高音區清亮卻不覺銳利。尤其特別的是，在那份德彪西固有的朦朧與清冷底色之上，他的演繹注入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含蓄的暖意。那暖意並非熾熱，而是像冬日玻璃窗內壁凝結的水珠，帶著呼吸的溫度，悄然改變了光線的折射，讓整片“月光”都顯得有了生命，有了只有他能賦予的、獨特的呼吸與脈搏。
陸寒星不知不覺放下了手裡那半個已經微涼的漢堡，甚至忘了擦掉指尖可能沾到的醬汁。他呆呆地望著鋼琴前那個挺拔的背影，耳朵裡被這全新的、充滿魔力的聲音灌滿。
以前聽鋼琴，對他來說真的只是“聽個響”，好聽或不好聽，僅此而已。但這一刻，如此直觀而強烈的對比，像有人在他面前掀開了一直蒙著的紗。他終於懵懂地意識到，原來同一串音符，在不同的人手中，可以煥發出如此迥異的靈魂。四哥彈的，不僅僅是《月光》，那是……屬於秦耀辰的月光。
他聽得痴了，心裡那片因為格格不入而產生的酸澀與窘迫，似乎暫時被這流淌的月光沖刷開了一道縫隙，湧入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震撼，仰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嚮往。原來，那些他感到疏離的“高雅”和“底蘊”，真正綻放時，擁有如此動人心魄的力量。而他，正目睹著這力量的源泉，就坐在離他不到十米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