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湘教得耐心。她從最基本的宮、商、角、徵、羽五正音講起，指尖在琴絃上輕盈撥動，示範著每個音的位置與清濁高低。“這是‘宮’，聲音最沉，像大地……”她邊講邊看向陸寒星，卻見他雖然聽得認真，那雙漂亮的黑寶石大眼睛裡卻盛滿了純粹的茫然，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努力理解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
秦湘又換了個方式，只反覆撥動相隔一個徽位的兩根弦，一個清越，一個渾厚。“聽，這個高，這個低，能感覺出來嗎？”
陸寒星凝神細聽，半晌，遲疑地點了點頭，又緩緩搖了搖頭。他伸出手，學著秦湘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去撥那根指定的弦。“錚……”一聲響，他受驚似地縮回手，又去撥另一根。聽完，他抬起頭，眼神里的困惑幾乎要溢位來，小聲說：“好像……有點不一樣？又好像……差不多？”
秦湘停下了動作，望著他那一臉純然不解、甚至對自己產生懷疑的神情，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她原本以為只是不熟悉樂器，現在看來，似乎不僅僅是“陌生”那麼簡單。
一個略顯驚人的猜想浮上心頭。秦湘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著陸寒星那副因為努力分辨音高而顯得有些緊繃、又因毫無收穫而沮喪的臉，試探著，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笑意問道：“小傢伙……你該不會是，五音不全吧？”
陸寒星像是被說中了最隱秘的尷尬，腦袋倏地低了下去，耳根迅速染上一層薄紅。他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不自覺蜷起的手指，聲音悶悶的，帶著赧然的坦白：“……是的。”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又小聲補充，還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秦湘，那眼神像做錯事的小動物在看一個溫柔的主人，“而且……我一聽古琴這種悠悠的聲音，就、就有點想睡覺。不是故意的。”
秦湘愣住了。看著少年低垂的、線條優美的脖頸，還有那悄悄瞥來、盛著不好意思和一點點求助意味的黑亮眼睛，對著這樣一張臉，這樣坦誠到有點可愛的“自暴自棄”，她先是一噎，隨即再也忍不住，清脆的笑聲衝口而出，在安靜的琴室裡顯得格外響亮。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彎了腰，眼角都沁出一點淚花，手指虛點了點陸寒星，“我的天……秦耀辰，咱們家那位著名的鋼琴家，彈起古琴來也是行雲流水、出神入化。你和他可是雙胞胎！一個孃胎裡出來的！怎麼在這方面，能差出十萬八千里去？”
“四哥他……是天才。”陸寒星的聲音更低了，臉也紅得更厲害，那抹紅暈一直蔓延到領口下的皮膚。他並不嫉妒，只是在這種對比下，愈發感到自己的“不同”和“笨拙”。
秦湘笑夠了，擦擦眼角，忽然又生出新的好奇。她歪著頭，像研究什麼有趣的新生物一樣看著陸寒星：“那……唱歌呢？最簡單的，唱一句我聽聽？就‘啊——’一下也行。”
陸寒星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寫滿了驚恐和拒絕：“不，不行！湘姐，饒了我吧……我唱歌……不是跑調，是根本沒有調。能嚇跑樹上的鳥。”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對自己音準的深刻“自知之明”和強烈的羞恥感。
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模樣，秦湘最後一點教學帶來的挫敗感也煙消雲散了，只剩下滿腔的哭笑不得和某種奇特的憐愛。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揉了揉陸寒星柔軟的黑髮，動作帶著姐姐般的親暱和包容。
“行吧行吧，不逼你了。”她語氣輕鬆，帶著笑意，“看來老爺子這‘試一試’，確實是試出點東西了。咱們寒星的特長啊，肯定不在這弦上。”
說完，她直起身，最後看了眼那架古樸雅緻的琴和坐在琴前、與這高雅氛圍格格不入卻意外有種反差萌的少年，搖了搖頭，笑著轉身，步履輕快地走出了琴室。天藍色的旗袍下襬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像一朵輕快的雲飄出了這間充滿“噪音”困擾的屋子。
留下陸寒星一個人，對著沉默的古琴和空氣中彷彿還未散盡的、自己製造的“不諧之音”，長長地、悄悄地舒了一口氣，隨即又有點懊惱地，輕輕用手指戳了戳冰涼的琴絃。玉石雕琢的花朵依舊溫潤靜美，似乎也在無聲地“注視”著這個在音律世界裡迷了路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