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648章 琴棋書畫138(1)

作者:蜚零南星·8個月前

秦耀辰微微挑眉,臉上驚訝的神色很快被一種兄長式的溫和覆蓋。他放下手中的鐘槌,朝門口走來,光影在他肩頭流動。“咦?小朋友,你怎麼在這?”

陸寒星似乎還沉浸在餘音和那優雅景象帶來的衝擊裡,聞言,有些遲鈍地仰起臉。宮燈暖黃的光暈柔和地籠罩下來,將他身上那件過於鮮亮的水藍色衣衫也染上了一層朦朧。他下意識地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近乎懵懂的笑容,兩顆小小的虎牙在唇邊一閃,竟透出幾分與平日陰鬱截然不同的、孩子氣的天真。他望著秦耀辰,眼睛亮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錯辯的真誠:“真好聽!”

這罕見的、毫無防備的讚歎模樣,讓秦耀辰臉上的線條更柔和了些。他順著陸寒星的目光,看向那套沉默下來的青銅編鐘,語氣裡帶上了秦家人特有的、深入骨髓的自矜與珍視:“這是編鐘,古老的樂器,也是我們秦家的家傳之物。每一口鐘,都傳了不知多少代。” 他手指輕輕拂過最近一口大鐘邊緣繁複的雲雷紋,動作珍重。

陸寒星只是呆呆地望著,那龐大的青銅器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鐫刻著他無法理解也無從參與的厚重歷史。秦耀辰話語裡那份身為秦家人的自豪感,如此自然,如此熨帖,彷彿呼吸般理所當然。可對陸寒星而言,“秦家”這兩個字,從未與“驕傲”相連,它更像是烙印在皮膚上的冰冷咒文,是規矩,是監視,是永遠提醒他“你不夠格”的深深束縛。但至少……在這一刻,從這個與他血脈相連的雙胞胎哥哥身上,他罕見地、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絲類似於“家人”的、不帶苛責的溫和與分享。哪怕這分享,也帶著居高臨下的距離。

“這套編鐘,大大小小五十多枚,” 秦耀辰繼續講解著,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悅耳,“迄今為止考古發現最大的一套,是六十五枚,收藏在國家博物館裡。” 他微微一笑,“但我們秦家這套,傳承有序,意義不同。”

陸寒星很配合地微微張大了嘴,露出一絲恰當的驚歎。這副有些傻氣的模樣似乎取悅了秦耀辰。他談興更濃,那份源自古老血脈的優越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我們秦姓,本就是源遠流長的大姓。我們這一支的源頭,甚至可以追溯到周朝王族的姬姓,歷史比眾所周知的嬴姓秦氏更為悠久。算起來,我們這一脈綿延的貴族傳承,將近九百年了。” 他說著,伸手,帶著鼓勵的意味,輕輕拍了拍陸寒星略顯單薄的肩膀,“你身上也流著這樣的血,應該感到驕傲。以後要更努力,別辜負了這份傳承。”

肩膀上的觸碰溫暖而短暫,卻讓陸寒星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瞬間翻湧的複雜情緒,順從地低聲應道:“……好。”

然而內心深處的迴響卻截然不同。原來如此。近九百年的世家,源自王族的驕傲,難怪秦家上下,從秦世襄到秦琸,甚至眼前這位相對溫和的哥哥,骨子裡都透著一股俯瞰眾生的優越感。他們眼高於頂,他們高傲非常,是因為他們確信自己站在歷史堆積而成的高塔之上。而他陸寒星,不過是這高塔陰影裡,一個格格不入、需要被“矯正”和“努力”才能勉強沾上一點榮光的……意外。

宮燈的光依舊溫暖,編鐘的青銅光澤依舊沉靜威嚴,但那片刻因樂聲而生的迷醉與嚮往,已悄然冷卻,沉入更深的、自知無法融化的隔閡之中。

陸寒星在老宅的日子,像是被上緊了發條。白天去學校上課,那是他唯一能短暫呼吸自由空氣的空隙;放學回來,便立刻被捲入秦家規矩的洪流——背家訓、練書法、弈棋、……時間被精確切割,填塞得密不透風。他像個被無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在書房、棋室之間機械地旋轉,連偶爾停下發呆都成了奢侈。

這日下午,棋室窗外竹影婆娑,檀香在紫銅爐中靜靜燃燒。陸寒星正與秦曼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戰況已至中盤,膠著激烈。秦曼棋風穩健厚實,步步為營。陸寒星自知在正統佈局和長遠計算上難以匹敵,便索性將他在外頭“野路子”裡摸爬滾打出的那股狡黠與出其不意發揮到極致。他這裡虛晃一槍,看似要強攻邊角,引得秦曼調兵遣將;那裡又故意露出一個破綻,誘使秦曼深入,實則暗藏殺招。棋子落下,常常是險中求勝,甚至帶點“同歸於盡”的潑辣。

秦曼執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良久,看著自己一處看似穩固的陣地被陸寒星幾顆黑子攪得天翻地覆,哭笑不得地搖頭,啐道:“你這個奸詐的小鬼頭!哪學來的這些路數?”

陸寒星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聞言,頭也不抬,只是下意識地撅了撅嘴,隨即飛快地抬起臉,衝秦曼做了個皺鼻擠眼的鬼臉,語速快而清晰:“這叫兵不厭詐!《孫子兵法》說的!” 說完又立刻埋首棋局,指尖黑子輕輕轉動,眼神銳利如伺機而動的小獸。

一個時辰在無聲的廝殺中流過。最終,陸寒星憑藉幾次精準而刁鑽的突襲,成功將秦曼的一條大龍困住,白子左衝右突,終究回天乏術。棋盤上,黑子已然形成合圍之勢,白子退無可退。

一直在旁觀戰的秦耀辰撫掌大笑,揶揄道:“曼姐姐,你這可是陰溝裡……哦不,是正道之上,倒在咱家小朋友的‘歪門邪道’下了!”

陸寒星剛剛因為獲勝而亮起的眼睛,立刻不滿地瞪向秦耀辰,臉頰微微鼓起:“哪裡歪門邪道了?贏了就是贏了!哼!” 那聲“哼”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氣的嬌憨。

秦曼倒是豁達,輸了棋也不見惱色,反而眼中流露出幾分激賞。她一邊收拾棋子,一邊笑道:“好好好,贏了便是贏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終究是喜事一樁。” 她頓了頓,看向陸寒星,語氣認真了幾分,“下週有個全國性質的‘大夏青年圍棋大賽’,規格不低。你這棋風……雖不那麼‘正統’,卻靈性十足,善於亂中取勝,倒是很適合比賽。我看,你可以試一試報名。”

秦耀辰剛好拈起一塊金黃的榴蓮酥送入口中,聞言挑眉,含糊又帶著笑意地附和:“喲,小朋友厲害呀!要是真能拿個名次回來,老爺子那兒準能換個笑臉。”

秦曼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我去向老爺子彙報一下這個好訊息。寒星,” 她看向仍坐在棋枰前的少年,眼神溫和,“繼續努力。”

看著秦曼離去的背影,陸寒星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彙報……好訊息?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他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下意識地提了一口氣,彷彿等待慣常的訓斥或挑剔降臨。希望……這次不要挨訓了吧?他暗自祈禱。

秦耀辰將他的細微神情盡收眼底。心中微嘆,這個弟弟,在秦家活得如履薄冰,連一點肯定都讓他先懷疑是否藏有懲罰。他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伸手從旁邊的點心碟裡,精準地拈起一塊小巧精緻、印著棗花圖案的酥餅,趁陸寒星不備,直接塞進了他微微張開的嘴裡。

“唔?” 陸寒星一愣,舌尖瞬間被熟悉而清甜的棗泥香氣包裹,那是他偷偷喜歡卻很少主動去拿的點心。他訝異地看向秦耀辰。

秦耀辰只是笑著,又給自己倒了杯茶,彷彿剛才那個舉動再自然不過。

陸寒星慢慢咀嚼著口中的棗花酥,那絲絲甜意彷彿順著喉嚨,熨帖了心中某些皺縮的角落。他看著秦耀辰側臉,又想起方才棋盤的勝利和秦曼的認可,一種混雜著暖意、微小的成就感和依舊不敢全然放心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最終,化作一個淺淺的、卻真心實意的笑容,在他還帶著些許稚氣的臉上漾開。窗外的竹葉沙沙作響,棋室內的檀香似乎也染上了一絲輕快的甜。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