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地幹農活?”紀老爺子卻露出了更感興趣的神色,甚至帶著點誇張的讚歎,“那更了不得了!京都的學校可難考,尤其是這聯合大學,雖比不得那幾個頂尖學府,對外地的孩子來說,那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遙不可及啊!可見,還是秦氏血脈卓越,哪怕流落在外,這份聰慧也是埋沒不了的。”
這番話,明著是誇,暗裡卻將那“聯合大學不是重點”點得清清楚楚,又將功勞大半歸於“秦氏血脈”,陸寒星自身的努力,倒成了微不足道的註腳。
秦世襄的臉色這才真正緩和了些,露出一絲矜持的笑意,順勢道:“紀老弟過譽了。他就是個皮猴子,野慣了,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如今我帶在身邊,正是要好好學學規矩,收收心性。”
“我看五少爺長得就討喜,面容顯小,瞧著比實際年紀還稚氣些。”紀老爺子笑眯眯地,目光在秦世襄和陸寒星之間打了個轉,“你這當爺爺的,如今是失而復得,心裡不知多稀罕呢!可得好好寵著才是!”
陸寒星低著頭,心裡無聲地“呵”了一下。寵著?這老怪物私下裡嫌棄我農村出身、嫌我舉止不夠“貴族”、嫌我給他丟臉,嫌棄得要死。失而復得?只怕是覺得“得”了個麻煩才對。
正腹誹間,一隻溫熱而略顯乾瘦的手掌落在他頭頂,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揉了揉他的頭髮。秦世襄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手臂親暱地環住他略顯單薄的肩膀,一副舐犢情深的模樣,聲音也放得更柔和了些:“那當然!自家骨肉,哪能不疼?我啊,每個週末都讓他哥哥按時把他送過來,就想著多看看,多教教,真是稀罕不夠!”
陸寒星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箍得身體一僵,隨即意識到自己必須配合演出。他抬起頭,努力扯動嘴角,擠出一個自認為足夠“乖巧依賴”的笑容,仰臉看向秦世襄,甚至還學著印象中別人家受寵孩子撒嬌的樣子,微微歪了歪頭。
“爺爺……”他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甜膩得有些陌生的聲音。
這笑容和聲音落在自己耳中,都假得讓他頭皮發麻。他能感覺到秦世襄環住他肩膀的手臂,那力道並非全是親暱,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掌控和展示。而對面,紀老爺子那洞悉一切般的含笑目光,似乎早已穿透了這層溫情脈脈的薄紗。
水榭裡琴音悠悠,荷香陣陣,一幅祖慈孫孝、其樂融融的美好畫面。只有陸寒星自己知道,那甜膩笑容之下,嘴裡殘留的棗花酥甜味,早已泛開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一曲《鷗鷺忘機》終了,餘音彷彿還在荷塘水波間嫋嫋盤旋。秦耀辰雙手離弦,略一調息,方才起身,步履從容地朝這邊走來。他身姿挺拔,行走間袍袖輕拂,自帶一股清貴之氣。
紀老爺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對秦世襄道:“世襄兄,你們家耀辰,真是越來越出挑了!瞧瞧這模樣,這通身的儀態氣度,嘖嘖,這份貴氣涵養,怕不是公主也配得!”
秦世襄聞言,臉上那副刻意維持的、對陸寒星的“慈愛”未減,但眼底深處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真正的驕傲與自得。他摟著陸寒星肩膀的手並未鬆開,彷彿這“失而復得”的孫子也是他此刻驕傲的一部分,是秦家“枝繁葉茂”的又一佐證。“哪裡哪裡,紀老弟過獎了。耀辰還小,心思該放在正事上,以事業為重。”他謙虛著,語氣裡的滿意卻藏不住。
“還小?”紀老爺子不贊同地搖頭,笑道,“已經是國內最年輕的知名音樂家了吧?我聽說,上月那個國際青年音樂大賽,他還是最年輕的評委呢!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志向,了不得,了不得啊!”
秦耀辰已走到近前,聞言微微躬身,態度謙遜有禮:“紀爺爺謬讚了,都是長輩們抬愛,同行們給面子。技藝修行,永無止境,我還差得遠。”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秦世襄,又笑道,“爺爺昨兒個還唸叨,說上次那盤棋,紀爺爺您偷吃了他的‘車’,他可還記著呢。今日正好,不如再切磋一局?”說著,他已示意候在一旁的傭人,將一副上好的榧木棋盤和兩盒雲子端了過來,擺在旁邊的石桌上。
紀老爺子指著秦世襄,哈哈大笑:“聽聽,聽聽!你爺爺就是個小心眼兒,一局棋記到現在!”話雖如此,眼中卻閃動著棋逢對手的興致。
秦世襄也撫須而笑,顯然對此樂見。他拍了拍懷裡的陸寒星,對秦耀辰吩咐道:“好了,你們年輕人也別在這兒乾坐著了。耀辰,帶你弟弟去書房吧。寒星的字還欠些火候,你去看著他,好好練練字,靜靜心。”
“是,爺爺。”秦耀辰應得乾脆利落,臉上帶著一貫的、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他走到陸寒星身邊,伸出手,語氣如常:“走吧,寒星。”
陸寒星心裡咯噔一下。練字?去書房?他太清楚這平靜話語下的潛臺詞了。什麼“字欠火候”,什麼“靜靜心”,不過是又尋了個由頭,要他去抄寫那些繁冗的秦氏家規罷了。大抵是剛才自己哪裡的表現又讓這位“爺爺”不滿意了,或者僅僅是為了在紀老爺子面前展示他對孫輩“嚴格要求”的另一面。
他不情願極了。那間充斥著墨香和陳舊書籍味道的書房,那抄不完的“忠孝節義”、“禮義廉恥”,還有秦耀辰那雙看似溫和、實則淡漠疏離、如同監工般的眼睛……都讓他本能地想逃離。
可他不能反抗。秦世襄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雖然此刻已鬆開,但無形的壓力仍在。紀老爺子含笑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彷彿在欣賞一幅“兄友弟恭、共勉向學”的和諧圖景。
陸寒星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一閃而逝的牴觸和晦暗。他慢慢站起身,將手裡最後一點酥皮碎屑悄悄在衣角蹭掉,然後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那種乖巧的、略帶靦腆的笑容,把手遞給了秦耀辰。
“好的,哥哥。”
秦耀辰的手乾燥而穩定,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他朝著兩位長輩微微頷首,便拉著陸寒星,轉身離開了這片笑語晏晏、琴音荷香的花園水榭,走向那座安靜得有些壓抑的、象徵著“規矩”與“教化”的書房。
陽光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一個挺拔從容,一個略顯單薄遲疑。身後的談笑聲,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以及重新隱約響起的琴音,漸漸模糊,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琉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