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冠嶼與紀雲舒一前一後踏入主堂側的棋室時,裡頭正“戰火紛飛”。
“紀老弟!你、你又耍賴!” 秦世襄的聲音帶著哭笑不得的惱意,手指“篤篤”地敲著棋盤邊緣。
“我哪裡耍賴了?秦老哥,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紀老爺子嗓門更洪亮,中氣十足。
“你還不認!剛才這黑子明明落在這兒!你看看,現在跑到哪兒去了?乾坤大挪移啊?”
“明明一直就在這兒!我看你是老眼昏花,自己記錯了,還賴我挪子!嘖嘖,這棋品啊……”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人,臉紅脖子粗地指著棋盤互相“指控”,棋子被撥弄得有些凌亂,哪裡還有半分世家巨擘的沉穩模樣,倒像是市井街邊為了半目勝負爭得面紅耳赤的老友。
紀雲舒見狀,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忙快步上前,親暱地摟住自家爺爺的胳膊,輕輕晃了晃,聲音嬌柔帶著嗔意:“爺爺!您看看您,多大年紀了,下個棋還跟秦爺爺吵成這樣,讓人看笑話啦。”
紀老爺子被孫女一摟,氣勢頓時軟了三分,但嘴上還不肯認輸,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別過臉去,眼角餘光卻還瞟著那“爭議”的黑子。
旁邊的秦冠嶼早已忍俊不禁,爽朗的笑聲打破了這幼稚又緊繃的爭執氣氛:“兩位爺爺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連‘戰術’都如此別出心裁。”
秦世襄也順勢下了臺階,笑著虛點紀老爺子:“你個老賴皮!不下了不下了,再下下去,晚飯都吃不香了。走吧,餐廳備好了,知道你惦記我那口,今兒特意讓廚房備了你愛的。”
紀老爺子這才轉回臉,眼睛一亮:“蒜泥白肉?爆肚?”
“管夠!”秦世襄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還有新請的魯菜師傅,熘肥腸是一絕,保你喜歡!”
說笑間,眾人移步餐廳。一張碩大的紫檀木嵌螺鈿圓桌擺在中央,上面已然琳琅滿目。熱菜冷盤,層層疊疊,蒸騰的熱氣混合著濃郁的香氣,瞬間激活了所有人的味蕾。
只見得:油亮紅潤、顫巍巍的紅燒肉堆成寶塔狀;冰糖肘子皮色如蜜,閃著誘人的光澤;紅燒排骨醬汁濃稠;清蒸鱸魚身上鋪著翠綠的蔥絲薑絲,淋著亮油;片得薄如蟬翼的蒜泥白肉整齊碼放,旁邊一小碗蒜泥香油汁;脆嫩的爆肚堆在盤中;砂鍋裡白肉酸菜粉條咕嘟著誘人的氣泡;熘肥腸色澤金黃,焦香撲鼻;幹炸丸子圓溜溜金燦燦;藍莓山藥紫白相間,清甜解膩;雪衣豆沙如雲朵般蓬鬆潔白;虎皮鳳爪酥爛入味……
另有傭人魚貫而入,送上冰鎮的水果拼盤,晶瑩的冰塊襯著各色鮮果,還有一隻雕成船型的西瓜,裡面是挖好的西瓜球,看著便覺清涼。
眾人正要落座,秦耀辰領著陸寒星也恰好走了進來。陸寒星低垂著眼,跟在秦耀辰身後半步,身上似乎還帶著一絲書房裡墨汁與陳舊紙張混合的氣息,以及某種揮之不去的、沉默的倦意。
秦世襄目光掃過,沒多說什麼,只笑著招呼:“都來了?快坐吧。”
座位自有講究。秦世襄與紀老爺子坐了主位,秦冠嶼與紀雲舒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靠近兩位老爺子、又彼此相鄰的位置。秦耀辰選了個靠近秦世襄下手、方便佈菜答話的座位。輪到陸寒星時,他腳步微頓,正不知該往哪裡坐——靠前了不合適,太靠後了又顯得太過刻意疏遠——管家已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帶著慣有的、訓練有素的恭敬微笑,伸手引向一個既不顯眼也不算末座的位置:
“五少爺,請這邊坐。”
那位置,正好在管家自己的座位旁邊。陸寒星看了管家一眼,對方笑容無懈可擊。他抿了抿唇,默默坐下。管家隨即在他身側落座,姿態端正,既像隨時準備為他服務,又像一道溫和而無形的屏障,或者……監看者。
圓桌圍坐,佳餚滿目,燈光溫暖,笑語再起。陸寒星坐在那裡,看著眼前色澤誘人的美食,鼻尖是各種香氣混雜的盛宴味道,耳邊是長輩們重新開始的寒暄、秦冠嶼與紀雲舒的低語、秦耀辰得體的應和。他拿起筷子,指尖冰涼。管家適時地,將他面前那盤小盤紅燒肉,輕輕往他那邊推近了一寸。
餐廳內燈火通明,碗碟輕碰與談笑聲交織,食物的豐盛香氣氤氳滿室。秦世襄吃得最為酣暢,他夾起一大塊顫巍巍、油光紅亮的紅燒肉送入口中,肥瘦相間的肉質在齒間化開,又舀了一勺濃稠的冰糖肘子湯汁拌進晶瑩的米飯裡,扒拉一大口,吃得額角微微見汗,再端起冰鎮的西瓜汁灌下半杯,暢快地舒了口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滿足。
紀老爺子則是專攻他的心頭好。薄如紙片的蒜泥白肉,夾起一片,在蒜泥、醬油、香油調和的蘸料裡滾過,入口鮮香滑嫩,蒜味衝而不辣,他吃得眯起了眼睛。又夾起一箸脆生生的爆肚,在濃香的芝麻醬裡深深一蘸,送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連連點頭:“好吃,對味!世襄兄,你這師傅手藝地道,這爆肚的火候,脆而不生,爽嫩彈牙,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