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餐單迅速變長:綿密的土豆泥、裹著小龍蝦的酥脆塔可皮、裹著甜辣醬的韓式炸雞、原味與葡式風味的蛋撻各兩隻、香氣撲鼻的奧爾良烤翅、金黃的栗米棒,最後還加了兩杯頂端堆著紅蘋果醬和堅果碎的冰淇淋聖代。秦耀辰面不改色地付了款,彷彿買的不是一堆高熱量快餐,而是什麼藝術展的門票。
端著堆成小山的托盤好不容易找到角落的卡座,陸寒星幾乎立刻抓起那個號稱“港式風味”的碩大手槍腿,顧不上燙,張嘴就咬了下去。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滾燙的肉汁混合著微甜微鹹的醃料風味瞬間充滿口腔,他滿足地眯起眼,含糊地嘆道:“真過癮!”
秦耀辰慢條斯理地攪拌著咖啡,看著弟弟狼吞虎嚥的樣子,好笑又無奈:“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細嚼慢嚥對身體好。” 他頓了頓,想起老宅飯桌上的規矩,語氣溫和了些,“雖然在家裡吃飯是得講究些儀態,板著點是有點難受,但也是為你好,養成習慣就不覺得拘束了。”
陸寒星正忙著對付雞腿,腮幫子鼓鼓的,聞言只能從塞滿食物的嘴裡發出“嗯”的一聲,表示聽到了,但顯然沒太往心裡去。此刻,味蕾的滿足壓倒了一切規矩教條。
秦耀辰也不再多說,拿起一根薯條蘸了蘸番茄醬,目光掃過弟弟沾了點醬汁的嘴角和明顯興奮起來的神情,自己也不自覺地放鬆了肩背。他啜飲一口咖啡,甜膩的奶香中和了苦澀,正如這片刻的、帶著“垃圾食品”香氣的放縱,中和了老宅裡無處不在的規矩與壓力。
“對了,” 秦耀辰想起什麼,用紙巾擦了擦手,“車裡我備了一套你的換洗衣服。吃完去換上,這一身炸雞味兒回去,可瞞不過老爺子。”
陸寒星舔了舔手指上的酥渣,痛快地點頭:“好!”
窗外,京都的天氣炎熱帶著慵懶。在這方瀰漫著油炸食物香氣的明亮角落裡,兄弟倆暫時卸下了“秦家少爺”的身份,只是一個縱容的哥哥和一個貪嘴的弟弟,分享著簡單而炙熱的快樂,為即將到來的、沉甸甸的午後積蓄著一點點甜美的能量。
陸寒星風捲殘雲般解決了大半食物,又將剩下的炸雞、漢堡和幾乎未動的薯條仔細打包。陸寒星意猶未盡,又悄悄折回櫃檯,額外點了兩個雙層芝士牛堡和兩個完整的手槍腿,配上大杯加冰可樂,小心翼翼裝進另一個紙袋,衝秦耀辰眨眨眼,意思不言而喻——這是“戰備儲糧”,留著夜裡偷偷享用。
回到那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裡,引擎低鳴,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秦耀辰從後座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弟弟:“喏,換上吧,就猜到你會吃得一身味道。”
陸寒星接過來,裡面是一套簇新的白色運動服,質地柔軟,側邊裝飾著醒目的紅色條紋,簡約又充滿活力。他就在車內狹窄的空間裡,利落地換下了那身帶著炸雞香味的襯衫長褲。運動服寬鬆舒適,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紅紋點綴更添幾分少年朝氣。因飽食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配上這身乾淨打扮,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軟糯乖巧,像個剛出爐的白麵糰子。
秦耀辰從後視鏡裡看到他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咯咯”笑出聲,肩膀都抖了起來:“哎喲,這是誰家跑出來的乖寶寶?老爺子見了怕是要懷疑我半路換了弟弟。”
陸寒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嘀咕道:“還不是四哥你挑的衣服……” 語氣裡卻並無不滿,反而透著信賴的親暱。
車子平穩地駛離繁華街區,朝著城東靜謐的秦家老宅開去。沿途陽光漸疏,樹影愈濃,彷彿從喧囂的現世駛向一個規矩森嚴的舊夢。
老宅門前燈火通明,兩尊石獅靜默矗立。兄弟倆下車,提著書包和那個不起眼的“加餐”紙袋,剛步入前院,便察覺主堂方向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與燈光。平日這個時間,主堂多是安靜肅穆的。
兩人對視一眼,收斂了車上時的輕鬆神色。走進垂花門,穿過影壁,只見主堂內燈火璀璨,人影綽綽。除了端坐主位的祖父秦世襄,大哥秦承璋、三哥秦冠嶼都在。客位上,一位身著墨青色暗紋團花長衫、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人正含笑品茶。他身旁坐著一位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改良過的月白色旗袍,料子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剪裁得體,既古典又時尚,襯得她身姿婀娜。她眉眼清麗,氣質嫻靜,正微微垂首聽著長輩說話,姿態優雅。
秦耀辰與陸寒星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規規矩矩地向主位上的秦世襄躬身問安:“爺爺。”“爺爺。”
他們的出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位做客的老爺子放下茶盞,目光在兄弟倆臉上逡巡,眼中閃過驚訝與讚歎,撫須笑道:“世襄兄,這便是府上的四少爺和五少爺吧?果真是玉樹臨風,俊秀非凡。是一對雙生子,這般相像!”
秦世襄聞言,朗聲大笑,洪亮的聲音迴盪在堂內,透著自豪:“紀老弟好眼力!雖然是雙生子,但這眉眼間的神韻,氣質兄弟倆可是天差地別!耀辰,寒星,還不快見過紀爺爺?”
兄弟倆轉向客座老人,再次躬身,齊聲道:“紀爺爺好。” 陸寒星的聲音清脆,秦耀辰的則沉穩些。
紀老爺子笑眯眯地連連點頭:“好,好!都是好孩子,快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尤其在陸寒星那身與老宅古韻略有些“格格不入”的白色運動服上停頓了一瞬,笑意更深,卻未多言。
那位旗袍小姐也抬起眼,眸光清亮,悄悄打量著這對突然闖入的英俊兄弟,尤其是在秦耀辰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隨即又矜持地垂下眼簾,只是唇角抿起一絲極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堂內檀香嫋嫋,茶氣氤氳。剛剛從炸雞漢堡的世俗快樂中抽身的陸寒星,瞬間又被拉回了秦家規整而微妙的氛圍裡。他提著書包的手微微緊了緊,那袋藏在身後的“加餐”,此刻彷彿變得格外沉甸起來。而秦耀辰,則已恢復了他慣常的、略帶疏離的從容姿態,只是偶爾與大哥秦承璋目光相接時,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家族內部的無聲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