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局長眉頭緊鎖，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那就立刻傳喚這個林薇薇的男友李政偉，看看他說不說實話？！”
秦弘淵嘴唇微啟正要接話，紀雲舒卻已不著痕跡地向前半步。會議室窗外的陽光下，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未達眼底，像初冬湖面上薄薄的冰層。
“張局，”她的聲音溫緩卻帶著某種柔韌的力道，像一根絲線輕輕勒住了略顯焦躁的空氣，“您這就打草驚蛇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張局長和秦弘淵之間輕輕一轉，最後落在檔案照片上李政偉那張看似平靜的臉上：“李政偉不是普通關係人，他是死者最親近的伴侶，也是最瞭解她隱秘的人。現在我們手裡的線索，就像捏著一把散沙——看似握著，實則指縫裡漏得厲害。”
她走向白板，指尖輕點李政偉照片旁那些尚未連起的線索節點：“此刻傳喚，等於告訴他兩件事：第一，我們已經盯上他了；第二，我們手裡沒有能釘死他的東西。您說，一個自知被懷疑卻又知道警方證據不足的人，會做什麼？”
紀雲舒轉過身，背光而立，輪廓有些朦朧，只有眼睛格外清晰：“他會銷燬我們還沒找到的證據，會‘記起’更多對自己有利的細節，甚至會提前編織一個更完美的故事——等我們再找到新線索時，面對的將是一座早已澆築完畢的銅牆鐵壁。”
辦公室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秦弘淵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中的筆，原先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那依你的意思？”張局長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已從最初的急切轉為凝重。
紀雲舒的笑容深了些，這次眼裡有了溫度：“給他點空間，也給我們自己留點餘地。暫時別讓他察覺到我們的注視有多具體——讓他以為自己還在陰影裡，實際上，”她輕輕將一枚標記磁扣移到李政偉照片上方，“我們要讓這陰影本身，變成一盞燈。”
她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清晰：“有些真話，只有在人覺得自己安全的時候，才會不小心掉出來。我們要等的，就是那個‘不小心’。”
秦弘淵這時才緩緩點頭，補上了他剛才沒來得及說的話：“這位小姐說得對。李政偉這條線，現在繃得太緊反而容易斷。”
張局長被紀雲舒一點，立刻意識到了自己提議的魯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對對，是我心急了！紀小姐提醒得對，現在直接傳喚李政偉，確實容易打草驚蛇。這小子要是察覺自己暴露，銷燬證據甚至潛逃，我們就被動了。” 他看向紀雲舒的目光裡，先前的不解已完全被驚訝和隱隱的佩服取代，“那……紀小姐覺得，我們該怎麼入手？”
紀雲舒單手託著下巴，指尖在會議桌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那雙明亮的眼睛快速轉動，顯然在高速思考。片刻，她嘴角重新漾開一抹篤定的笑意，帶著點狡黠：“據我所知，李政偉在‘料理’林薇薇的同時，或者說，在林薇薇出事前後，他的‘狩獵’可沒停下。最近，他又搭上了聲樂系的一個女孩，叫王悅，長得挺清純，據說家境也不錯。李政偉似乎對她很上心，正在熱烈追求期。”
秦冠嶼立刻領會了她的意圖，但仍有疑慮：“你的意思是，從這位王悅入手？讓她配合我們？”
“沒錯！”紀雲舒打了個響指，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讓王悅裝作無意間提起林薇薇，可以是好奇，可以是聽說後的害怕，甚至可以帶點醋意……總之，想辦法讓李政偉在她面前放鬆警惕，談論起前任。只要他開口，無論是炫耀、貶低、還是為自己開脫，都可能露出馬腳。”她看向張局長，“給她配上最先進的微型竊聽裝置，我們遠端監聽。這是最快能觸及核心，又不容易驚動蛇的辦法。”
秦弘淵一直冷靜地聽著，此時才開口，聲音平穩卻點出關鍵：“主意不錯，效率可能很高。但風險在於，這個王悅是否可靠？她如果對李政偉動了真情，或者被他的表象迷惑，戀愛腦上頭，不僅可能套不出話，反而可能向李政偉洩露我們的意圖，導致全盤皆輸。”
紀雲舒似乎早料到會有此一問，笑容裡多了一絲洞察人心的瞭然：“秦二少考慮得周全。不過，王悅這姑娘我雖然不熟，但聽說腦子還算清醒。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語氣加重，“她的‘前任’，可是死得不明不白！只要把林薇薇案件的嚴重性、以及李政偉是重要嫌疑人的情況跟她講清楚，再戀愛腦的姑娘，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吧？恐懼，有時候比理智更能讓人清醒。再說了，”她話鋒一轉，帶上幾分戲謔，眼波流轉，故意飄向秦冠嶼，“年輕女孩嘛，見過的好皮囊多了去了，為了一個可能有殺人嫌疑的渣男賠上自己？不至於。帥哥有的是，是不是，秦三少？”
被她那帶著調侃和一絲曖昧的眼神一掃，秦冠嶼竟覺得耳根一熱，方才討論案情時的嚴肅凝重瞬間被沖淡了不少，心神微微盪漾了一下。他輕咳一聲，掩飾性地移開目光。
“哈哈！好！就這麼辦！”張局長拍板定案，顯然被紀雲舒縝密的思路和膽大心細的提議說服了，“事不宜遲，我立刻安排最可靠的女警員和技偵人員配合紀小姐！”
很快，一輛不起眼的轎車載著兩名經驗豐富的便衣女警（偽裝成學校工作人員）、紀雲舒和秦冠嶼，駛向了京都大學。秦弘淵則留在警局，與張局長一起統籌指揮，並監聽即將傳來的音訊。
根據紀雲舒提供的線索，他們很順利地在宿舍區附近“偶遇”了剛和李政偉約會完、正獨自返回的王悅。被便衣警察出示證件低聲說明來意後，王悅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變得蒼白，眼中充滿驚懼。在得知林薇薇可能並非簡單的意外或自殺，而李政偉有重大嫌疑後，她幾乎沒有太多猶豫，顫抖著答應了配合警方，攜帶隱藏的竊聽器，並在下一次與李政偉見面時，伺機套話。
一切安排妥當，從臨時借用的小會議室走出來時，紀雲舒伸了個懶腰，夕陽的餘暉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秦冠嶼，揚起臉笑道：“怎麼樣，秦三少爺？我給你……哦不，給警方提供了這麼關鍵的思路和突破口，算不算立了一功？不打算請我吃頓飯，慰勞一下？”
秦冠嶼看著她陽光下明媚生動的笑臉，先前在警局的那點窘迫和不自在忽然消散了，心底泛起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鬆和笑意。他點點頭，語氣是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和：“必須得請。紀大小姐想吃什麼？”
“兩位長官，我們就不當電燈泡啦！回去向張局彙報！”兩名便衣女警非常識趣，笑著朝他們揮揮手，一溜煙地先走了。
紀雲舒哈哈一笑，也不扭捏，直接拉開秦冠嶼那輛豪車的車門坐了進去，報了個地址：“去‘渝味軒’！我知道新開的一家，據說底料是重慶老師傅親自炒的，絕對正宗！”
秦冠嶼發動車子，有些驚訝地挑眉：“你也愛吃辣？” 在他印象裡，許多世家小姐為了保持身材或口味清淡，很少碰重油重辣。
“當然！”紀雲舒繫好安全帶，眼睛亮晶晶的，彷彿已經聞到了火鍋的香氣，“無辣不歡！那家的水煮魚，用的是現殺活魚，辣椒和花椒的配比絕了！毛血旺更是招牌，鴨血嫩滑，毛肚脆爽……想想都流口水！”她說著，還舔了舔嘴唇，一副十足的小饞貓模樣，與剛才在警局裡冷靜分析案情的形象判若兩人，卻同樣鮮活。
秦冠嶼不由失笑，踩下油門。車子朝著那家著名的川渝火鍋店駛去。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車內的氣氛，似乎也隨著那漸濃的夜色和即將到來的麻辣鮮香，變得有些不同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