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之上餐廳坐落在城市地標建築的頂層,弧形落地窗外是浩渺的天際線與綿延的城景。包房名為“觀雲”,內部陳設雅緻,色調柔和,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璀璨而不刺眼的光芒。
菜餚如精緻的藝術品般被身著旗袍的服務員輕盈呈上,果真如秦承璋所說,避開了過於油膩厚重的款式,更側重於鮮美與時令。冰糖肘子和紅燒肉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荷葉清香的粉蒸排骨,肉質酥爛,入口即化。白灼大蝦個個有手掌長,色澤鮮紅透亮,盛在冰霧繚繞的水晶盤裡。清蒸東星斑、蟹粉豆腐、蘆筍百合、上湯菜心……每一道都兼顧了營養與清淡,顯然經過了精心安排。
一位戴著白手套的服務員上前,準備為陸寒星處理大蝦。秦承璋卻微微抬手示意:“我來吧。” 他接過專用工具,手法熟稔地去掉蝦頭,剔出完整的蝦肉,自然地放進陸寒星面前的小碟裡。“多吃點蛋白質,下午考試費腦子。”
陸寒星低聲道謝,默默將清甜彈牙的蝦肉送入口中。他吃得認真,但姿勢依舊帶著秦家嚴格訓練出的規矩,不疾不徐。秦承璋自己沒吃多少,更多的是在照顧弟弟,不時為他佈菜、添湯。他的目光落在陸寒星身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審視與期望的長兄式愛撫。這種期望並非僅僅出於家族責任——他欣賞這個半路歸家卻意外聰穎堅韌的五弟,內心深處,他更希望能將這個弟弟培養起來,將來不僅是讓他在複雜的秦家立足,更能成為自己真正可倚靠的左膀右臂,一同在家族與商海的驚濤駭浪中並肩作戰。這份期許,比單純的要求“合格”更深沉,也更帶有私心的親近。
“吃完飯別亂跑,”秦承璋用熱毛巾擦了擦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餐廳後面有專為貴賓準備的休息套房,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去那裡睡個午覺,養足精神。”
“嗯。” 陸寒星順從地點頭。他確實需要休息,連日的熬夜和考試消耗了大量精力。
“下午考試幾點開始?考多久?” 秦承璋問得仔細。
“兩點開始,考兩個半小時,四點半結束。”
“正好,” 秦承璋看了眼腕錶,“我下午在附近洲際酒店有個重要的併購會議,大概四點結束。結束後我直接過來接你,時間剛好。”
“嗯。” 陸寒星又應了一聲。他知道大哥的時間精確到分鐘,這樣的安排意味著大哥需要特意調整行程,甚至可能要提前離會。這份重視讓他心裡有些沉甸甸的,不僅僅是壓力,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親情的牽扯。
午餐在安靜而略顯溫馨的氛圍中結束。秦承璋親自將陸寒星送到餐廳內部連通的一間靜謐臥房。房間不大,但極其舒適,遮光簾已拉上,室內溫度適宜,床鋪柔軟。秦承璋替他調暗了燈光,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囑咐了一句:“定好鬧鐘,安心睡。什麼都別想,考完再說。”
房門輕輕關上,將外界的喧囂與複雜的家族思緒暫時隔絕。陸寒星躺在柔軟的被褥間,鼻尖彷彿還殘留著粉蒸肉的荷葉清香與大哥身上淡淡的鬚後水味道。身體疲憊,但大腦卻仍在緩緩轉動,下午的金融數學,大哥的期望,以及那個遙遠卻步步逼近的、名為“秦霽”的陰影……最終,疲憊戰勝了一切,他沉入了一個短暫而不安的淺眠中。窗外,流雲無聲掠過這座繁華都市的上空。
下午四點半,金融數學考試的結束鈴聲準時響起。陸寒星合上筆帽,將試卷交到講臺,走出考場的那一刻,夏日的熱風撲面而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輕鬆感——大三所有的課程,終於劃上了句號。接下來,只需要等待成績,然後就是……暑假。這個念頭讓他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教學樓外,秦承璋那輛線條冷硬的黑色座駕已然靜候。他本人並未坐在車內,而是倚在車門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看,但目光顯然留意著出口。見到陸寒星出來,他收起檔案,臉上露出笑容,上前用力拍了拍弟弟略顯單薄的肩膀:“考完了?感覺如何?走吧,上車。”
“嗯,考完了。”陸寒星答了一句,順從地跟著大哥走向車門,但隨即反應過來,“去……哪裡?回家嗎?”他指的是京都市中心的秦家兄弟別墅,平時週一到週五他會被允許去住。
“回老宅。”秦承璋拉開車門,語氣平常,卻是不容商量的決定。
“老宅?!”陸寒星腳步一頓,臉上那點剛放鬆的神色瞬間僵住,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抗議,“今天都週一了!上週不是剛回去過嗎?我……我考完了,暑假……” 他以為考完試至少能有幾天喘息,甚至幻想過短暫逃離那座深宅大院。
秦承璋已經坐進車裡,示意他上來,聞言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瞭然,也有幾分“你還是太天真”的意味:“正因為考完了,暑假才更要回老宅。老爺子發話了,這個暑假,你得好好留在家裡,系統地學學規矩、禮儀,還有家族事務的一些基礎。成天在外面,心都野了。”
“啊?!不要啊——!” 陸寒星脫口而出,是少年人最直接的抗拒和哀嚎,坐進車裡的動作都帶上了不情願的拖沓。
“你啊什麼?” 秦承璋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兄長和未來掌舵人的雙重威嚴,“早點把規矩刻進骨子裡,你才能早點出來做事,幫上忙。你是秦家的五少爺,這個身份你躲不掉。將來總要出席各種場合,見各色人物,萬一到時候露了怯,鬧了笑話,丟的是秦家的臉面,你自己也下不來臺。老爺子這是為你好,也是為家族考慮。”
道理冰冷而堅實,堵得陸寒星啞口無言。他認命般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包帶子,側影透著濃濃的沮喪。車子平穩啟動,駛離校園,匯入車流。沉默了一會兒,陸寒星忽然又抬起頭,眼珠轉了轉,臉上閃過一絲與他平時恭順模樣不太相符的、帶著點狡黠的壞笑,他湊近秦承璋一點,壓低聲音說:
“大哥,你之前不是總說,讓我好好準備,最好能考上金融專業的研究生嗎?還說學歷好看,將來在集團裡也更有底氣。” 他觀察著秦承璋的表情,繼續道,“可要是成天關在老宅裡,不是抄家規就是學規矩,哪有時間看書複習啊?我這數學和專業課還行,可別的……時間不夠啊。大哥,你再幫我去跟爺爺好好說說唄?就說……我得全力備考!”
他試圖抓住這根或許能讓他獲得些許自由的稻草。
秦承璋看著弟弟那難得顯露的、帶著點討好和算計的小表情,又好氣又好笑,屈指在他額頭上輕彈了一下:“哼,你這個小滑頭,在這兒等著我呢?跟我討價還價?”
他靠回椅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道:“你的情況我早就跟老爺子提過了。你的數學和金融底子,老爺子心裡也有數,他說了,考研可以,也必須考。但是——”他特意拖長了音調,看著陸寒星瞬間亮起又因轉折而緊張起來的眼睛,“他說你最大的短板是英語,簡直一塌糊塗。所以,安排好了,平時晚上,加上週末全天,你必須留在老宅,哪裡也不準去,老爺子會給你請最好的英語家教,專門突擊。其他時間,該學的規矩一樣不能少。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待著,兩樣都抓,兩樣都硬。”
“啊——?!” 陸寒星聽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更重地癱進座椅裡,發出比剛才更哀怨的一聲長嘆,抬手捂住了眼睛,“太難了……這還不如不考呢……” 本以為考研是個藉口,沒想到卻成了加倍禁錮的理由。暑假那看似漫長的自由時光,此刻在他眼前,已經化作了老宅深深庭院裡日復一日的抄寫、背誦、規矩訓練,以及永無止境的英語單詞和語法。
窗外,城市的景色飛速後退,目的地那座森嚴的老宅越來越近。陸寒星放下手,望著前方,眼神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認命後的空洞,和對即將到來的、無比“充實”的暑假的深深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