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的整個暑假幾乎都被釘在了這座百年老宅裡。日子被劈成兩半,一半獻給浩如煙海的考研資料,另一半則浸泡在墨香與規矩裡——抄寫那本磚頭厚的家規,學習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繁文縟節。
秦世襄不知從哪裡請來了一位禮儀老師,秦姿。這位據說是古典文學教授,兼為諸多古裝劇做禮儀指導的女人,有著和秦瑜如出一轍的冰冷氣質。陸寒星第一次見她,心裡就咯噔一下,那審視的目光像尺子,一寸寸量著他的坐立行止,讓他渾身不自在。他下意識地撅了撅嘴,這細微的表情卻沒逃過秦姿的眼睛。
“你幹嘛?又想什麼?行禮都學不好!” 秦姿的聲音沒有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抱拳行禮,怎麼行?”
陸寒星一個激靈,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才背熟的條文,磕磕巴巴地複述:“左手四指伸直併攏成掌,拇指內扣;右手握拳,左掌心完全覆蓋右拳面,左指尖與下頦平齊。”
“背得倒熟。”秦姿淡淡道,“做。還有,記住,左手抱右手為‘吉拜’,是通用禮儀;右手抱左手是‘兇拜’,只在喪葬上用。別搞錯了,鬧笑話是小事,觸了忌諱,誰也保不住你。”
“是,我記住了。” 陸寒星低下頭,依言做出動作。他今天穿著一件水藍色的中式夏裝,柔軟的棉麻料子,襯得他膚色很白,微卷的頭髮垂在額前,垂眸斂目的樣子,看起來乖巧又……無害。
秦姿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她可沒忘記秦家老宅開會那天,正廳裡隱約傳來的騷動。就是這個看起來呆萌討喜的男孩,被十幾個專業保鏢團團圍住,竟能硬生生突出重圍,身手利落得驚人。此刻他穿這水藍色衣服,垂著眼簾,跟那天鋒芒畢露、眼神銳利的樣子判若兩人。
真會迷惑人。秦姿在心裡冷哼,面上卻依舊沒什麼表情:“請安怎麼請?背。”
陸寒星吸了口氣,流利答道:“站直後邁左腿,左手扶左膝,右腿半跪,右手自然下垂。保持頭部平視、肩膀水平,停頓1-2秒後起身。”
“做。”
陸寒星照做了。動作算不上多麼優美流暢,但規矩是做到了,姿態也穩當。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一跪一起間,竟也有了幾分古意。
秦姿終於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今日的課到這裡。”
陸寒星悄悄舒了一口氣,肩膀剛要放鬆,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秦瑜一身月白色旗袍,站在光影交界處,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凌凌的:“姿姐姐,花園裡那幾株老月季全開了,顏色好得很,爺爺讓我來請你過去賞花。”
“就來。”秦姿應道,收拾起桌上的教具。
陸寒星如蒙大赦,正想溜回自己那間小書房,卻被秦瑜叫住:“你也過來。”
“我?”陸寒星愕然回頭。
秦瑜的目光掃過他,沒什麼溫度:“爺爺吩咐的。從今天起,每天禮儀課之後,我教你一個時辰的詩文詞賦。以後家族聚會,或是出去交際,難不成你要在旁邊乾瞪眼,連首應景的打油詩都憋不出來?”
“啊?!”陸寒星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考研、家規、禮儀已經榨乾了他,現在還要學作詩?
“啊什麼?”秦瑜眉梢微挑,“跟上。”
陸寒星內心哀嚎,卻不敢反抗,只得耷拉著腦袋,跟在兩位窈窕卻氣場迫人的女子身後,走向那片據說開滿了月季的花園。空氣裡漸漸浮動著馥郁的花香,混合著老宅特有的、木頭與舊書的氣息。他不知道等著他的又是怎樣的“折磨”,只覺得自己這個暑假,真是被這座宅子,和宅子裡的人,從頭到腳、從裡到外,細細地打磨了一遍。
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果然是一片絢爛的花海,深紅、鵝黃、粉白,重重疊疊,在夏末的陽光下開得熱烈又雍容。秦姿已和幾位女眷站在一叢珍貴的墨紫色月季前輕聲談笑,氣氛融洽。
秦瑜卻沒急著加入,她領著陸寒星走向花架下一處石桌石凳。“坐。”她自己先坐下了,石桌上早已備好了筆墨紙硯,還有幾本線裝詩集。
“先從簡單的對仗和意象開始。”秦瑜翻開一本詩冊,指尖點著其中一句,“比如詠這月季。‘只道花無十日紅,此花無日不春風。’ 這是古人對月季常開特性的捕捉。你看到了什麼,試著用五個字或七個字描述,不必嚴格合律,先找感覺。”
陸寒星望著那片灼灼的花,腦子裡卻一片空白。考研政治英語專業課他都能啃,可這風花雪月……他憋了半天,才吭哧道:“很多……很紅……開不完……”
秦瑜閉了閉眼,似乎在下壓某種情緒。“顏色,形態,氣味,給你的感覺。重新想。”
陸寒星努力集中精神,花香陣陣撲鼻,花朵擠擠挨挨。“濃香……繞架……,”他頓了頓,想起這些花月月開,“四時……常占斷春色?”
最後一句是他依稀記起的某句詩,硬湊了上去。
秦瑜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清冷,但似乎沒那麼凍人了。“算你蒙對半分。‘占斷’二字用得尚可。記下,月季別稱‘月月紅’,特性是四季常開,堅韌。詠物需抓住其神,而非僅描其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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