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的光陰，在筆尖與書頁的摩挲間、在規矩與禮儀的重複中，竟也飛快地溜走了。陸寒星幾乎是數著時辰，盼到了這一天。
秦耀辰踏進老宅正廳時，撲面而來的依舊是那股沉靜而威重的氣息。他先走到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秦世襄身邊，熟練地替祖父輕輕捶著背，力道不輕不重，聲音溫和熨帖：“爺爺，這一個月您為教導五弟費心了。”
秦世襄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半閉著眼，語氣說不上是責備還是某種另類的認可：“還不是為了這個家？這小滑頭，心思野，骨頭硬，不這麼磨一磨怎麼成器？”
陸寒星已經換好了衣裳，仍是那身清冽的水藍色中式夏裝，此刻正垂著手，規規矩矩地坐在下首的梨木椅子裡，聞言頭埋得更低了些，只露出烏黑的發頂和一截白皙的後頸。
秦耀辰手上動作不停，笑意加深，話也接得巧妙：“這才更顯爺爺您的手段厲害不是？再難琢磨的頑石，到了您手裡，也能給打磨出光彩來。”
“哼，”秦世襄掀了掀眼皮，目光掃過那個“頑石”，“我還整不服他？任他再滑頭，身上流的也是秦家的血。是秦家的子孫，就得懂秦家的規矩，受秦家的約束！”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既是說給陸寒星聽，也像是在重申某種不容置疑的家族鐵律。
“那可不？”秦耀辰從善如流地應和，話鋒卻自然地一轉，“爺爺放心，開學後五弟也鬆懈不了。大哥那邊已經安排了，他大四了，課程不多，每週得抽兩天去集團歷練，就當是正式實習。五弟自己填的實習意向，首選的也是咱們秦氏。”
秦世襄這才微微頷首，臉色稍霽，但叮囑的話語依舊嚴厲：“算他還知道輕重。到了集團，你給我時刻記著，那裡不止有你的伯伯、叔叔、哥哥，更有一群眼睛毒辣、心思深沉的老股東盯著！一步行差踏錯，丟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臉！”
秦耀辰適時地輕輕碰了碰陸寒星的胳膊。陸寒星立刻抬起頭，迎向祖父審視的目光，聲音雖不大，卻清晰：“我一定謹記，好好做事，不給爺爺和四哥……還有家族丟臉。”
“你的信譽？”秦世襄卻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從來就沒讓人放心過。罷了，看行動吧。”他頓了頓，下了最後通牒，“規矩禮儀，不能半途而廢。每個週末，照舊過來學習，聽見沒有？”
“知道了，爺爺。”陸寒星低聲應下。
“還有，”秦世襄似乎想起什麼，眉頭又蹙起，“上次帶你去聽戲，沒聽半場就睡得東倒西歪！那戲文裡都是典故，是文化！多聽聽，沒壞處！”
“……嗯。”陸寒星想起那咿咿呀呀的唱腔，確實容易困，但不敢反駁。
氣氛似乎有些過於凝滯。秦世襄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抿著的唇上，忽然話鋒又一轉，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近乎促狹的嫌棄：“每次吃點心裡，就數你吃得最歡，尤其是那棗花酥，掉得一襟的渣子，跟只偷食沒擦乾淨嘴的小鼴鼠似的！”
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生活氣息的調侃，讓緊繃的氣氛陡然一鬆。
“噗——”一旁的秦耀辰終於沒忍住，低笑出聲，看向弟弟的眼神里充滿了兄長式的、柔軟的無奈和笑意。
陸寒星的臉瞬間漲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副窘迫又帶點孩子氣的模樣，倒真像被說中了心事。
恰在這時，管家秦伯輕步走進來，躬身道：“老爺子，四少爺，五少爺，午飯備好了。廚房知道五少爺今日要回去，特意做了幾道他愛吃的菜。”
秦世襄“嗯”了一聲，撐著扶手站起來，瞥了陸寒星一眼：“吃完飯再走吧。這一走，又得吃一週學校食堂那些沒滋沒味的東西了。”
“……好的，爺爺。”陸寒星連忙站起來，心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因這句看似平常卻藏著關心的話，莫名鬆了一鬆。他跟在祖父和兄長身後，走向飯廳，清晨盼著離開的那份急切，不知不覺間，似乎也沉澱了些許複雜難言的東西。
午餐的排場一如既往，彰顯著秦氏老宅的底蘊與待客的鄭重。巨大的紅木圓桌上，各色佳餚琳琅滿目，熱氣與香氣交織成一片誘人的氤氳。
正中便是兩樣硬菜，油亮赤紅的紅燒肉顫巍巍地堆在青花瓷缽裡，肥瘦相間，濃郁的醬香撲鼻；旁邊是碩大的冰糖大肘子，皮色呈現琥珀般的光澤，筷子一戳便能感到那酥爛入骨的質地。這兩樣，素來是秦世襄的心頭好，也是陸寒星暗自裡最愛、卻總不敢放開來吃的菜。今天似乎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送行宴”，它們被特意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清淡與濃烈相得益彰。一盅清亮的竹筍老鴨湯，湯麵上只漂著幾點金色的油星和翠綠的蔥花，解膩最佳；鮮嫩的春筍與薄切肉片同炒，脆爽鹹鮮。紅燒豬蹄軟糯彈牙，碳烤鯉魚表皮焦脆，魚肉卻潔白細嫩，撒著細密的香料。甚至還有幾道明顯是照顧不同口味的——秦耀辰偏愛的鍋包肉，炸得金黃酥脆，澆著亮晶晶的酸甜芡汁；櫻桃肉紅豔小巧，宛若瑪瑙，甜而不膩。
傭人們安靜有序地佈菜。一位年紀稍長的女傭特意端上一隻剔透的琉璃碗，裡面盛著深褐色的麵條，配著牛肉片、水煮蛋、黃瓜絲、泡菜和梨片，淋著紅亮的湯汁。“天氣熱，給五少爺嚐嚐這蕎麥冷麵，酸甜口，最是開胃爽利。”她含笑對秦世襄說道。
秦世襄嚐了一口侍女分到小碟裡的冷麵，眉毛微挑：“嗯，這面滋味確實不錯，涼絲絲的，吃著痛快。”
“是呢，老爺子，這大熱天，吃這個最合適不過。”管家秦伯在一旁接話。
秦世襄用筷子撥弄了一下碗裡深色的麵條，有些好奇：“這麵條怎麼是黑色的？倒別緻。”
“回老爺子，這是用上好的蕎麥麵做的，顏色雖深，但口感格外勁道彈牙，配上這特調的湯汁，風味獨特。”秦伯詳細解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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