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典禮在激昂的校歌中步入尾聲。校長致辭完畢後,幾位學生代表——有國家獎學金的獲得者,有在國際賽事中奪魁的精英,也有在公益領域閃閃發光的志願者——依次上臺,向新生們傳遞著鼓勵與期望。他們的聲音透過音響迴盪在禮堂的每個角落,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灼熱的生命力。
陸寒星的視線從臺上移開,緩緩掃過臺下那片大一新生的區域。一張張十八歲的臉龐,在明亮的頂光下清晰可見。有些帶著初入大學的興奮與懵懂,眼神亮晶晶的;有些努力想做出成熟的表情,眉宇間卻仍脫不去少年的稚氣;還有的和鄰座剛剛認識的同學低聲說笑,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
十八歲。 他在心裡默唸。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連抬頭挺胸坐在陽光下的資格都沒有。而現在,他穿著和他們一樣的藍白校服,坐在這裡。雖然晚了整整一年,雖然代價慘重,雖然身上還戴著那個冰涼的、無法去除的定位環——但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暫時忽略腕間那細微的不適感。
我長大了一歲。 這個認知讓他胸腔裡湧起一股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流。是驕傲嗎?或許不只是驕傲,更像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苦澀的慶幸。在最黑暗的那些時刻,當鞭傷在背上火辣辣地疼,當看不到盡頭的訓練榨乾最後一絲力氣,當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口鼻時,“自殺”的念頭曾像水草一樣纏繞過他。他也曾無數次悲觀地預想,就算被秦家找到,最終的歸宿大概也是被放逐到某個遙遠國家的偏僻莊園裡,在另一種形態的監視下“圈禁”一生。
能坐在這裡,穿著校服,看著這些平凡的、充滿希望的臉,對他而言,已經是一場小小的、靜默的勝利。
典禮正式結束,潮水般的人流開始向禮堂出口湧動。陸寒星隨著人群走下臺階,目光在攢動的人頭中搜尋。然後,他看到了正和幾個人勾肩搭背往外走的邊煬。
他定了定神,穿過縫隙,朝那個方向快走幾步,輕輕拍了下邊煬的肩膀。
邊煬回過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倏地睜大:“陸寒星?!我靠,真是你啊!好久沒見了!” 他的嗓門不小,立刻引來了旁邊劉暢和另外幾個曾經同班同學的注意。
“陸寒星?” “真是他!” 幾張熟悉又帶點陌生的臉湊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他。目光從他清俊的臉,落到一絲不苟的藍白校服上,再聯想到學校裡那些若有若無的傳聞。
“哇,現在是小少爺了,氣質都不一樣了啊!” 一個男生半開玩笑地說,語氣裡聽不出惡意,更多的是新奇。
“可不是,我上次在校門口見過接他的車,黑漆漆的,那車型……嘖嘖,真氣派!” 另一個同學接話,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羨慕。
那些目光像細密的光束,聚焦在他身上。陸寒星感到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縮。他知道他們在羨慕什麼,也知道那羨慕背後是怎樣的想象——豪車、別墅、揮金如土、無所不能的家族背景。那是一個金光閃閃的肥皂泡,可惜裡面包裹的,是他無法言說的窒悶。
“得了吧你們,” 邊煬似乎看出他的窘迫,胳膊一伸,熟稔地搭上陸寒星的肩,語氣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咱星星可不光是‘少爺’,人家這兒厲害著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數學競賽,全京都前二十!連跳兩級直接跟我們一起念大四了!哥們,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罩著兄弟我啊!”
陸寒星被他攬得晃了一下,聽著邊煬依舊爽朗熱絡的語氣,心裡那點不自在稍微散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溫暖與酸澀的複雜情緒。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笑了笑,那顆小虎牙露出來,沖淡了些許他身上那種過於沉靜的氣質。
“走走走,別在這兒堵路了,” 劉暢招呼大家,“食堂去?聽說今天有糖醋排骨。”
“食堂?” 最開始開玩笑的那個男生瞥了陸寒星一眼,笑嘻嘻地說,“人家現在是少爺了,還跟咱們擠食堂吃大鍋飯啊?”
話音剛落,陸寒星眼角的餘光便看到了安靜站在幾步之外、如同一道影子的阿威。阿威穿著得體的便裝,面容平靜,但那雙眼睛正看著他,幾不可察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只是一瞬間的事。陸寒星眼底那點因為重逢而亮起的光,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層習慣性的溫順覆蓋。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是得體的、帶著歉意的微笑,聲音輕緩:“今天……可能不行。家裡有點事。” 他頓了頓,看向邊煬和劉暢,“改天吧,改天我找你們。”
“行啊!那可說定了!” 邊煬拍了拍他的背,也沒多想,“等你召喚!我們先撤了!”
“拜拜,陸寒星!”
“再見。”
同學們說說笑笑地朝著食堂方向走去,很快匯入更大的人流中。那充滿煙火氣的喧鬧聲漸漸遠離。
阿威這才走上前,步伐輕而穩,停在陸寒星身側半步後的位置,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恭敬笑容,聲音壓低卻清晰:“五少爺,車已經準備好了。雲端之上的生日宴,大少爺他們都在等您了。”
陸寒星望著同學們消失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然後他轉過身,面向阿威,也面向那輛不知停在哪處陰影裡等待他的豪車,以及那場盛大、熱鬧、卻同樣意味著“必須出席”與“不可逾矩”的生日宴。
他臉上重新浮起笑容,對著阿威點了點頭,語氣輕快得聽不出任何異樣:
“好,我們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