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陸寒星便被阿威輕而堅定的敲門聲喚醒。他幾乎是從床榻上彈起來的,殘留的夢境碎片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日程表——集團、地皮洽談、秦霽堂哥的安排。
他快速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絲朦朧睡意。下樓時,餐廳裡已是人影綽綽。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除了明顯缺席的三哥,其他人都在:大哥秦承璋正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眉頭微鎖;二哥秦弘淵慢條斯理地切著培根;四哥秦耀辰則安靜地喝著牛奶,面前攤開一本樂譜。
秦承璋瞥了一眼三弟空著的位置,將平板輕輕放下,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家長威嚴:“老三呢?越來越沒規矩了,這個點還不見人影。”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安靜用餐的陸寒星,語氣裡多了幾分對比的意味,“連五弟都知道準時。”
秦耀辰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隨即掩了掩口,溫聲道:“大哥,您就饒了三哥這一回吧。昨晚他和紀家那位小姐……聽說是在追查什麼有趣的線索,膩歪到後半夜。要不是家規明令不得夜不歸宿,紀小姐又執意要他回來‘避嫌’,他怕是真的要留在那邊‘深入調查’了。”
秦弘淵也勾起嘴角,嚥下口中的食物,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大哥,您可別以為他們只是花前月下。最近刑偵隊那邊有個棘手的陳年舊案,碰巧勾起了紀小姐的專業興趣。這兩人湊在一起,怕是把約會變成了案情分析會,外加實地‘勘察’。”
秦承璋的眉頭皺得更緊,不贊同地搖頭:“胡鬧。一個女孩子,總接觸這些刀光劍影的事情,多不安全。真要出點意外,我們怎麼向紀家交代?”
“大哥您多慮了。” 秦弘淵笑道,眼神里閃過一絲精明的評估,“紀小姐出門,身邊明面上跟著兩男兩女四個保鏢,都是紀家精挑細選的好手。暗地裡,冠嶼還派了阿猛他們四個機靈的跟著,更別提他們‘勘察’的地方,多半有警方的人同步布控或跟進。這陣仗,比某些小型行動還周全。安全得很。”
秦承璋這才神色稍緩,無奈地笑嘆一聲:“你們啊……淨折騰這些‘危險遊戲’。”
“這可不僅僅是遊戲,” 秦弘淵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身體微微前傾,“是腦力、耐力、觀察力甚至體力的多重挑戰,瞬息萬變,壓力巨大。某種程度上,不比在集團會議室裡博弈輕鬆。”
秦承璋聽了,終是搖頭失笑,氣氛輕鬆了些許。“行了,快點吃。” 他看向默默進食的陸寒星,語氣轉為督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小傢伙,抓緊時間,一會兒跟我車一起去集團。以後,我這邊的擔子,你也該慢慢學著分擔些了。”
“是,大哥。” 陸寒星放下牛奶杯,應得很快。
用完早餐,他回到三樓臥室。那套熨帖的米白色商務西裝已經由傭人取出,平整地掛在衣架上,像一副等待他穿上的、精心打造的外殼。他站到鏡前,緩緩穿上。布料柔軟卻挺括,完美地貼合著他的身形,將他略顯單薄的少年感包裹出一種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的、被規範過的氣質。
鏡中的人,感覺如此陌生。他想起從前的自己,那個被厚重劉海幾乎遮住眼睛、習慣縮在角落、舉止帶著市井粗疏與驚惶的“小老鼠”。而秦家,用近乎強硬的手段,一層層剝去那些“不合時宜”的外殼。頭髮稍微長一點,遮住眉骨,幾個哥哥便會或強硬或玩笑地“押”著他去修剪。如今鏡中映出的,是蓬鬆清爽的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遺傳自秦家的、形狀漂亮的眼睛——儘管那眼底深處,還藏著來不及完全掩去的怯懦與不確定。
他對著鏡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那份屬於“陸寒星”的瑟縮壓到心底最深處。
“加油,” 他無聲地對自己說,指尖微微蜷縮,觸碰到冰涼的西裝紐扣,“絕對不能……讓他們覺得你沒有價值。你可以的,陸寒星。”
“五少爺,該出發了!” 阿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平穩而帶著提醒。
“來了!” 他最後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袖口,拿起那個質感上乘、卻同樣空蕩得有些壓手的公文包,轉身走出房間。
樓下,大哥秦承璋已經準備就緒。他穿著一身剪裁更為利落、氣場十足的純黑色商務西裝,站在玄關處,猶如一座沉穩的山嶽。看到走下樓的陸寒星,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從髮型到衣著,再到挺拔(哪怕是刻意挺直)的身姿,最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那眼神里透出些許“尚可”的滿意。
“像點樣了。” 秦承璋淡淡評價了一句,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這已是對陸寒星目前狀態的一種認可。他率先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走吧,去集團。”
黑色的豪華轎車平穩地駛出別墅區,匯入清晨逐漸繁忙的車流。陸寒星坐在後座,側頭望向窗外。城市在晨光中甦醒,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金色的陽光,行人步履匆匆,早點的香氣隱約飄過……這一切熟悉的景象,此刻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他穿著昂貴的西裝,坐在秦家的車裡,駛向那個象徵著財富與權力的龐大帝國。窗外的風景飛逝,而他內心的某個角落,那個曾經膽小粗俗的“小老鼠”,似乎正隔著這身光鮮的皮囊和飛馳的車窗,沉默地、迷茫地回望著這個正在努力成為“秦五少”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