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加工部，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世界。巨大的廠房分隔成數個區域，空氣裡瀰漫著金屬切割的淡淡腥氣、絕緣漆的微澀，以及恆溫系統維持下的潔淨涼意。穿著統一灰色工作服的員工在各式儀器與流水線間安靜穿梭，指示燈明明滅滅，規律執行的機械聲構成低沉而富有節奏的背景音。
秦清樾早已換下上午的西裝，穿著一身深藍色工裝，胸前彆著名牌和一支筆。他站在一條產線終端的資料屏前，正與身旁的技術主管低聲討論著什麼，手指不時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專注，看到秦霽和陸寒星時才稍稍柔和。
“比預計早了五分鐘。”他看了眼腕錶，語氣裡有種工程師特有的精確，“正好，這條柔性電路板產線剛完成除錯。”
“帶小傢伙來認認秦氏的筋骨。”秦霽拍拍陸寒星的背，力道不輕，“光看賬本上的數字，不如看看這一分一釐是怎麼從圖紙變成實物的。”
秦清樾點點頭，將平板遞給助理，朝陸寒星招了下手：“跟我來，小傢伙。注意腳下導軌和黃線區域。”
他們走進一個格外明亮潔淨的車間，門口掛著“高精度電子裝配區”的牌子。這裡噪音很低，穿著防靜電服、戴著放大鏡目鏡的年輕技術員們，正坐在一個個獨立工作臺前，用纖巧的工具擺弄著細如髮絲的引線、米粒大小的晶片，以及泛著珍珠光澤的精密陶瓷基板。每個人的動作都穩定而迅速，帶著一種沉浸其中的靜謐感。
陸寒星睜大了眼睛。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到“科技”是如何被一雙雙手創造出來的。賬本上那些龐大的材料費、加工費，此刻化作了眼前這些極度專注的面孔、纖塵不染的環境，以及那些昂貴到必須以毫克計算的稀有金屬粉末。他立刻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努力記下看到的術語和流程：貼裝、迴流焊、AOI檢測……字跡因為急切而有些潦草。
秦清樾在一旁觀察著他，看到那孩子抿著嘴唇、幾乎要把眼睛貼到玻璃隔斷上的認真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他側頭對秦霽低語：“看來，賬本沒白看。知道錢去哪兒了，才懂得敬畏。”
秦霽抱著手臂，目光也落在陸寒星身上，笑意漸深：“總得有個過程。好歹知道上進了。”
他們看到的“上進”，在陸寒星心裡，卻是一根緊繃的弦，源頭是冰冷的生存法則。他筆尖不停，腦中迴盪的卻是：必須學會，必須記住，必須有用。秦家不養閒人，更不養廢物。價值是唯一的護身符。他想起抄寫家規時手腕的酸楚，想起在冰冷地板上跪到膝蓋失去知覺的漫漫長夜，想起那些看似不經意卻讓他脊背發涼的評價。他就像這精密車間裡一個突然被投放進來的異類，每一個動作都被無數看不見的眼睛評估、記錄。
偶然間，他抬頭，透過車間高處狹長的採光窗，看到一小片藍天。恰好有一行飛鳥掠過，自由地舒展著翅膀，消失在樓宇切割出的天際線外。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小傢伙，又走神了？”秦清樾的聲音在近處響起，溫和裡帶著一絲督促，“這裡每分鐘都在產生價值，走神可是最大的浪費。”
陸寒星悚然一驚，立刻收回目光，低下頭：“沒……沒什麼，清樾哥。這個晶片封裝工藝，我有點沒看清……”
秦霽輕笑一聲，那笑聲聽在陸寒星耳裡，卻像是一種瞭然的敲打：“他心思重，容易胡思亂想。所以家裡才要看得緊些，規矩立得嚴些，免得走了岔路。”
陸寒星感到耳根微微發熱。他又不是犯人。他心裡無聲地反駁，卻連一絲情緒都不敢洩露在臉上，只是將筆記本攥得更緊，指節有些發白。
秦清樾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少年繃緊的側臉和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終是放緩了語氣：“胡思亂想，多半是因為腦子裡東西還不夠多，不夠實。來吧，去那邊看看核心元件的來料檢驗和老化測試。當你把一個個零件、一道道工序都裝進腦子裡，把它們如何環環相扣、最終變成能讓衛星上天、能讓深海探測器工作的東西弄明白，你自然就沒空去想那些飄在天上的事情了。”
“是。”陸寒星應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決然。他快步跟上秦清樾的步伐，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投向那些閃爍著冷冽光澤的儀器與元件。知識的堡壘，或許才是他現在唯一能主動構建的、用以抵禦不安的城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