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霽的眉峰驟然壓下，那銳利如刀的目光釘在陸寒星臉上，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隨之凝滯。“你再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淬著冷硬的警告，清晰地砸下來，“就仔細想想家法是什麼滋味。”
陸寒星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低下頭，脖頸彎成一個倔強又脆弱的弧度。那句辯白帶著燙人的委屈衝口而出，聲音不高，卻因情緒翻湧而微微發顫：“是她先……先嘲諷我的！”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指尖掐著掌心，試圖用這點疼痛壓住心頭更深的刺痛和不服。那句嘲諷，那些關於他過往貧瘠、粗鄙的尖銳言辭，此刻又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激得他眼眶發熱，喉頭髮緊。他覺得自己並非全然無理取鬧，為什麼……為什麼先錯的人，好像變成了他？
秦霽的警告像一記鞭子，抽在空氣裡，也抽在陸寒星緊繃的神經上。他幾乎是立刻低下頭，那句“是她先嘲諷我的”辯解，裹著濃重的委屈脫口而出，尾音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秦霽的眼神沒有絲毫軟化，反而更顯嚴厲，像淬了冰的刀鋒。“她沒教養是她不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走廊裡，“你是有規矩、有教養的貴族子弟，一舉一動代表秦家的臉面。你和她一樣？”
陸寒星盯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那裡模糊映出他自己縮著的影子。這些話鑽進耳朵，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並非不懂，只是那股從底層帶上來、蟄伏在骨血裡的狠勁與屈辱，總在不經意間冒頭。他抿緊唇，沒有回答。
不容他細想，秦霽已經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容抗拒。“回去，回集團，見你大哥，讓你大哥管教你！”
“啊？”陸寒星下意識地、失落地哼出一聲，腳步卻已被帶著往前趔趄。
秦承璋的辦公室在集團頂層，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城市脈絡。秦霽推門進去時，秦承璋正從檔案上抬起頭，目光先落在秦霽身上，隨即掃過後面的陸寒星。“談得怎麼樣？”
“還算順利。”秦霽站定，語氣公事公辦，“小傢伙機靈，發現了合同裡的陷阱，不然劉老闆真敢獅子大開口要一個億。”
秦承璋唇角微揚，看向陸寒星的目光裡難得帶上一絲讚許：“不錯。”
但這抹緩和轉瞬即逝。秦霽話鋒一轉：“但是——”他拿出手機，調出那段影片，放在寬闊的辦公桌上，推向秦承璋。
辦公室裡只剩下影片裡略顯嘈雜的聲音，以及陸寒星自己那時帶著惡意輕佻的語調。他看見大哥秦承璋臉上的笑容迅速凍結、消失，眉峰蹙起，眼神逐漸陰沉。
“砰！”秦承璋的手掌重重拍在實木桌面上，震得筆筒裡的鋼筆都跳了跳。“太丟臉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怒火毫無掩飾，“你看你這樣子，跟市井無賴、跟登徒子有什麼區別？！哪有一點秦家人的樣子！”
陸寒星嚇得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排肩膀裡。先前那點因生意立功而升起的微小希冀，此刻被這滔天怒意徹底澆滅，碾碎成灰。他的功勞，果然被這場幼稚又出格的報復完全掩蓋了。
一旁的秦霽適時添了一把火，語帶諷刺：“我比他大這麼多，結了婚，也算經歷過，都沒他這套‘老練’。真能耐啊，無師自通。”
秦承璋的痛心疾首多於憤怒，他指著陸寒星，語氣沉重：“到底是……被底層那些東西教壞了！你以後可怎麼辦？啊？這種行徑，這種名聲要是傳出去，圈子裡哪個體面人家敢把好姑娘許給你？”
“我只是氣不過……”陸寒星聲音細如蚊蚋，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你還敢氣不過？”秦承璋的音量再次提高，“她欺負你以前窮，那是她沒眼界、沒教養！自有圈子裡的人笑話她，貶損她！需要你用這種自降身份的方式去報復？你的身份、你的教養是拿來幹什麼的？！”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過往，此刻卻洶湧地翻騰上來。陸寒星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掐進掌心。他抬起一點點視線，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和倔強：“哪有您說得那麼輕巧……窮就被欺負，他們霸凌我，嘲笑我，往我身上潑髒水……我難道就只能忍著，等著別人‘自然而然’地笑話他們嗎？你們……你們沒經歷過，怎麼知道那種日子……”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他看到大哥的臉色徹底鐵青，秦霽的眼神也冷了下去。他立刻噤聲，後背沁出一層冷汗，等待著更猛烈的風暴。
秦承璋胸口起伏，顯然在極力壓制怒火，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和更冰冷的判決：“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你現在是秦家的少爺，一言一行，都連著家族的臉面！霽堂弟已經把事情彙報給爺爺了，你等著挨訓吧！”
陸寒星渾身一僵，如墜冰窟。果然……爺爺知道了。那個威嚴如古松、最重家風門楣的爺爺。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秦霽的聲音在一旁冷冷響起，印證著他的宣判：“我爺爺聽了非常生氣，說了，必須好好懲罰，得讓他把‘君子之道’刻進骨子裡。”
秦承璋重重地點了下頭，不再看陸寒星一眼，拿起外套：“先回家！”
回那座華麗而壓抑的老宅。陸寒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垂著頭，肩膀垮塌，一步步跟在秦承璋高大挺拔的身影之後。鋥亮的皮鞋踩在寂靜的走廊地毯上，沒有聲音，卻每一步都像踩在他懸空的心上。車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卻與他無關，他只看到前方老宅的方向，那一片沉暮的、令人窒息的深宅燈火。
